还阳: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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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起死!”

    那道尖锐的痛音声声泣血,跨越光阴,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晚上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楚严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缘由。

    想问问她,稚子何错有之,能让她如此痛恨?

    不过没关系了。

    他早已过了刨根问底的年纪,更不会再如儿时那般,因母亲的厌恶而辗转反侧,夜夜难安。

    他曾渴求的皇权已近在咫尺;曾所求不得的愿景已唾手可得。

    到那时,他会睡个好觉。

    闹市的喧嚣渐渐被浓夜抛之脑后。

    “萧府”的牌匾在夜雾之中摇摇晃晃,月光洒满凉阶,昭宁看到有个颀长的身影驻守在灯笼下。

    昏黄烛火漫过他的肩头,玄色锦袍衬他身量挺拔,他手上提着一盏小灯,正垂眼凝视着逶迤在脚边的长影,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

    旋即,抬头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眉眼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下,游荡在侧脸的暖色中和了那份骨子里自带的冷清,昭宁看到他眼神变得晦涩,唇也跟着抿了抿,似有不虞。

    有帷帽遮掩。

    昭宁可以很好地将自己的心虚暂且掩下。

    她的指尖紧了紧,这才小步走过去。

    “……我去灯会上逛了逛。”

    萧怀恕见她两手空空,又见她绣鞋上沾染着的灰尘,想也知道今日走了不少路。原本等待许久的焦灼缓慢平复,他眉峰稍松,积攒在眉宇间的冷意淡去不少。

    “湘儿说你晌午便出去了。”

    “嗯。”昭宁心知瞒不过萧怀恕,索性直言,“大公主请我去喝茶,我不好拂意,索性去了。”

    天色过暗,继续戴着帷帽过于怪异了些。

    昭宁顺势摘下那顶轻薄的帽子,发鬓在摩挲中乱了些许,有几缕乌发挣开发簪,争先恐后地向她脸颊飘。

    萧怀恕抬手,将它们梳理至耳后。

    “你不问明阳与我说了什么?”

    昭宁走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倘若少卿问起,她便答明阳想盘问她当日的案情细节,偏偏萧怀恕剑走偏锋,轻轻笑了笑——

    “你又不是我的犯人。”

    准备许久的说辞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昭宁不由叹气,心生撼意。

    紧接着目光一转,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的灯,“这是什么?”

    萧怀恕举过胸前。

    ——竟是一盏圆乎乎的寿桃灯。

    他许是等了许久,灯笼里的油烛已经燃烧殆尽,仅剩灯芯上的一点红在垂死挣扎,散发出比萤火还要微弱的猩红。

    在昭宁细瞧当中,风往里一钻,将微火彻底吞没。

    萧怀恕颇为无奈:“下值路上,顺手买来的。”

    昭宁用双手抱住了那盏小灯。

    “祝阿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的嗓音清冽摩挲过耳畔,昭宁眼一热,又生出了些许哭意。

    “回去吧。”萧怀恕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她没有动,捏了捏手上的那盏提灯:“我走一天,腿酸。”

    萧怀恕没说什么,沉默松开手,在她面前半弯下腰。

    昭宁熟门熟路地爬了上去。

    他背她进门,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往昭宁住的院子去。

    昭宁很喜欢被萧怀恕背。

    他的脊背宽阔,结实,与性格大相径庭的是,十分的温暖。

    昭宁将自己懒洋洋搁放在他背上,闭着眼,脚尖跟着晃了两下:“萧怀恕,我总觉得……我的家人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爱我。”

    她原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幸福不过的人。

    虽此生未见过母亲,但能从其他人的三两言语中拼凑出她的面容和品性,她温柔,贤德,如若还活在人世,定会爱她如爱己。

    还有她的父皇和皇兄,他们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在无忧无虑的十七年间,几乎所有的惬怀都来自父兄的托举。

    可惜终究是一场谎言。

    她的父母并不和满,她的母亲也并不爱她,就连所谓的手足情深都只是他为踏上皇权之路,而精心编造的一场美梦。

    昭宁回来时麻木地想着,也许……父皇其实也不爱她。

    她将自己撕裂开来,剖心自问:即便父皇得知真相,可会为已死的公主狠心责罚自己的皇子?

    ……大抵是不会的。

    宫墙里金银堆砌出来的蜜糖罐子将她浸养的天真又一无所知,若非亲眼见识过苍生疾苦,她怕一如既往,相信着她在父皇心目中的位置比天还高。

    每年中秋,她总是在求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以为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楚严不在乎,父皇……或也不在乎。

    昭宁觉得难过。

    甚至比得知楚严杀死她的那时还要难过百倍。

    他一路无声,脚下花街石子纵横错落,托着清冷冷的月光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萧怀恕步履未停,声音润过夜色:“你是因为他们不够爱你而难过,还是怀疑自己不够好而难过。”

    昭宁趴在他肩头,喉咙发闷:“……都有。”

    萧怀恕沉吟:“爱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它不该沦为让你折磨自我的刑具。若要反复掂量真假,那它们本就不值得你有所期待。”

    萧怀恕身处少卿之位,见惯了夫妻成仇,骨肉相残。

    有些人总想在最后求证一个缘由。

    公堂之上撕心裂肺地悉数着往日温情,诘问其变成屠夫,是否是自己做得不够至善至美,才沦至这般结局。

    但世人往往忽略一件事,刀斧之性,非一日存之,是亲者受困于爱意,蒙蔽于真情,只见其脸上慈,不见其心中刃。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遑论天家。

    但萧怀恕不愿,也不想让她如那些人那般,受情绪拖累,日日夜夜来回揣测,蹉跎着这本就坎坷的一生。

    萧怀恕轻问:“若无人所爱,你便不是你了吗?”

    昭宁愣了下,“我……当然还是我。”

    “嗯。”萧怀恕抱着她的腿弯轻轻向上托了托,“不必在乎旁人心意,更不必用旁人的看法,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足够好。”

    他的话逐渐让昭宁的心情平复。

    心底的那层阴霾就此无声无息地被扫平。

    母亲已经不在了,昭宁……仔细想来,昭宁也已经不在了,爱与不爱,对如今的柳阿宁来说已无关紧要。

    但她仍好奇一件事。

    昭宁将身子攀高了些,探头过去,两人间隔着分毫的距离,她的气息扑在他脸上,“那你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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