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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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安帝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干大臣们的脸。

    此刻俯首称臣者,又有几个不心存异心?

    他权当没有看见那些蠢蠢欲动,想要为之求情的众臣,对殿下说道——

    “此案尚未查清,朕不即刻将你定罪。但你身为藩王,身为陶茂实养父,管束不力的罪名亦无可推卸。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朕念及你我手足之情,今日只褫夺你镇安王仪仗,封存私田产业,停发三年宗室食邑,在御史台和大理寺将此案查清前,暂将你送去京郊皇庄别院闭门思过,众卿可有异议?”

    底下齐口同声:“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宸安帝颔首,又看向镇安王:“王弟呢?可觉得朕对你有冤枉。”

    镇安王用袖子抹拭着脸上斑驳的泪痕:“臣自知有罪,不敢喊冤。但容请陛下,让臣为自己辩解一句。管束不力的罪名臣无话可说,但永安镇一事臣并不知情,还望陛下彻查,还臣清白。”

    “清白与否,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宸安帝眉目冷冷,“若你无辜,朕自会降轻对你的惩罚;若你有罪,便按律处置,朕绝不偏颇。”

    “多谢陛下。”镇安王再次磕头。

    宸安帝再次看向楚严:“静王此行劳苦功高,当赏。朕已将城街那处旧宅修葺一新,今便赐你做静王府,你择日搬去吧,若缺什么,向内务府提便是。”

    此番此赏并未引起异议,倒是站在旁侧的楚为,半阴半恨地瞥他一眼。

    王爷有自己的府邸本身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因为云山之事,楚严始终被留于宫中,此次赐府,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

    “无事便退朝罢。”

    李忠胜躬身上前,搀扶着皇帝走下龙椅。

    待皇帝的身形彻底走远,众臣才三三两两退下。

    楚为的眼神追随着楚严,双眸赤红,不甘,直到对方远去,才怨气冲天地甩了下宽袖,大步走出皇殿。

    **

    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办事效率颇高。

    不出三日便查清所有涉嫌官员,几年下来共计十几人,其中恩荫便占据大半。宸安帝剥夺其所有官职,重责满门抄斩;轻责施黥刑,发配至酷寒之地。

    至于永安镇一事。

    信上虽提及镇安王名讳,罪证却直指陶茂实和州府官员,并无直接证据证明镇安王便是幕后元凶。

    不管如何,放任养子胡作非为的罪证属实,宸安帝仅将宅田还回一半,下令命镇安王回王府闭门,除此之外便是肃清朝堂。

    对镇安王来说,损失的财田和被清洗下去的旁支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如此一来,他愚钝的本相深入帝心,自也能降低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危害。

    案情结束的第二日,楚严于崇政殿面圣。

    “儿臣叩见父皇。”

    宸安帝正在翻看官册,见楚严进来,只抬了抬眉,“静王来得正好,朕刚巧有事与你商议。”

    楚严静静地听着。

    “此次肃清朝纲,空缺下来的官位约有六人,其中有些无关紧要,着吏部循例选人便是。但襄州通判,枢密院承旨和侍御史这三人,朕迟迟不好定夺,严儿可有属意?”

    楚严认真思索片刻:“通判一职虽官级不高,却有监州之权,得选一个刚正不阿之人。依儿臣来看,现任丽水知县周方最为合适,此人在地方历练多年,为人稳妥,行事清白,且与宗亲诸府素无往来,适任此职。”

    宸安帝眉神安静,隐约带着审视。

    楚严全当不知,继续说着:“枢密使承旨一职事关重要,儿臣不敢轻易定夺。倒是侍御史,儿臣属意赵元朗。”

    宸安帝微微挑眉:“那个在先帝在世时,因直言上书被下放荆州的赵元朗?”

    “正是。”楚严垂睫,“此人不畏强权,文采风骨俱在,正是御史台所需之人。”

    说罢,他跟着顿了顿:“不过这都是儿臣自己的想法,至于如何定夺,还要依父皇的意思。”

    宸安帝勾了下唇,将册子随意丢至桌上,没点头同意,也没摇头拒绝。

    “今儿来找朕,所为何事?”

    楚严轻轻抿了抿唇,“……是有一事。”

    宸安帝淡淡一字:“说。”

    楚严耷拉着眼睫,缓声开口:“想必父皇已经知情,关于永安镇淮芦一案,是由少卿全权负责,儿臣只是替谏者。”

    宸安帝闭了闭眼:“你皇叔位高权重,若他萧怀恕弹劾,只会引火烧身,你此番无错。”

    “我在跟进此案时,发现——”

    他不禁停顿,宸安帝感觉到他神色间的犹疑,淡声催促:“说。”

    楚严深吸一口气:“发现在那些收罗来的流水簿里,出现了春柳的名字。”他说,“儿臣无意隐瞒,春柳本是儿臣十年前前往襄州时,无意间救下的民女,简简看她可怜,因此收入自己宫中。”

    “这个名字出现得过于蹊跷,儿臣不得不多疑心,逐步调查后发现,那些购入的淮芦竟都流入至柔妃宫中。”

    楚严掀起衣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淮芦剧毒,更别提是刻意凝炼而出的汁液,三年间流入婉和宫的淮芦前后共计十几次。春柳已死,儿臣不知她是否忠心,但儿臣想知道,那些淮芦,柔妃都用在了何处!可曾用它害过简简!”

    “静王!”皇帝厉色,“无凭之事,怎可轻易定夺!”

    楚严抬头,眼尾拧着猩红。

    他环在一起的双手止不住发颤,唇角克制不住抖动,然而在帝王面前,即便再过悲切也要维持着皇子应有的体面。

    “简简已死,父皇想让儿臣怎么定夺?”他问,“儿臣顾念皇家颜面,因此这番话不便放在朝堂,惹人争论。可是儿臣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故作不知,若柔妃真有谋害之心,儿臣恳请父皇替简简做主,若没有,儿臣自甘受罚。”

    砰的声。

    他重重磕地。

    眼泪和渗出来的血痕融在一起,薄薄的光轻拥着他弯曲的脊背,光影飘忽,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又显出青年过分不屈的脊骨。

    念及简简,宸安帝顿时失言。

    他缓慢靠在椅背上,视线一飘,刚巧瞟到了摆在桌上,不起眼又突兀的鹅卵石。

    圆润的石头篆刻着时光流逝过的痕迹。

    它陈列在拥挤的奏折间,墨台中,恍惚间让宸安帝看到了幼年时的女儿。

    对稚嫩的简简来说,一块石头,一朵没见过的花儿,一条蹿上来的小鱼,都让她新奇罕见,她会将最罕见最喜爱的送给父皇。

    原本麻痹的心再次泛起疼来。

    宸安帝掩着胸口,低低浅咳起来。

    “先起来。”

    楚严并未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父皇心属楚为,但对我来说,简简是我的一切,儿臣只想知道缘由,若最后真与婉和宫有牵连,即便父皇不狠心惩戒,儿臣也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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