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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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12岁的四皇子楚舜就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皇帝的圣令一出,流言蜚语仿若一条浊流于皇城扩散,说的不外乎是一些陈词滥调,譬如所谓帝后情深都是一纸空谈,三皇子身为嫡子却有名无实,属实可笑;再譬如,三皇子德行有失,便是再对先皇后情深义重,都难承大业。

    昭宁虽年幼,但能从这些暗潮涌动中察觉到什么。

    只记得她那向来温和的兄长闭门不出三日,昭宁心疼亲兄,想仗着父皇的恩宠前去东宫寻新太子的不快,正巧的是,苏贵妃正在给儿子择选宫人。

    12岁的太子已是生得玉树临风。

    昭宁悄悄扒拉在墙根观察着里头的动向,在苏贵妃对着一干宫人细细问话时,太子突然来到一个不大起眼的宫女面前。

    那宫女瘦弱胆怯,显然是遭到了欺凌。

    这在宫中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能在太子宫中当差,自是一幢肥缺美差,多的人挣破头;多的人有手段,没有因此殒命,光是受些欺凌反倒算轻的了。

    太子问其名。

    她道:“林阿拾。”

    太子问:“此名有何意?”

    她局促一瞬,断断续续开口:“回太子,奴婢是家里人拾回来的,便因此得名了,没有任何意义。”

    太子思索半晌,忽道:“这名不好。”太子声线稚嫩,身量也不够挺括,但已显露皇子威仪,“莳药穿林复在陂,日后便唤名林莳吧,本宫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说罢又转头面向苏贵妃,“母妃,儿臣就选她了。”

    皇贵妃应允。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个叫作林莳的宫女。

    昭宁与苏贵妃不亲近,自也与苏贵妃的孩子们不亲近,只是有时候会听到歌声顺着东宫飘过来,调子是昭宁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过的。

    问过宫人才知道,这是江南的调子,那叫林莳的宫人正是江南人氏。

    在后来,云山事变。

    十五岁的太子薨于云山,贴身宫女林莳不知所踪,皆传已随太子烧死于宫中,尸骨无存。

    若说昨夜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只是怀疑,那么在听到林阿拾这个姓名时,昭宁便已笃定——

    “你是林莳。”

    林阿拾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昭宁说,“你刻意在萧怀恕面前隐瞒这些,定然是有你自己的苦衷,而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么我也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林阿拾神色怔怔,迟迟都未出声。

    昭宁抓住她那条纤细的腕子,“谁害得你,又是谁害了太子?淮水之事不如你说的这般简单,是吗?”

    昭宁隐隐觉察到了。

    以林阿拾的聪慧,若真的只是民官勾结这般简单,她大可寻求一切手段赴往上京寻个公道。

    ——可她没有。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林阿拾出不了淮水;二、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从她对萧怀恕的谨慎来看,二的可能性最大。

    因其人之势不可卒除,所以她离不开淮水,更寻不到帮手。

    昭宁目光灼灼,耐心等待着林阿拾回答。

    僵持许久,林阿拾不知是想开了还是认命了,深吸一口气终是张了口:“镇安王。”

    她的头蔫蔫橤着,唇齿上下启合,无意识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低。

    低到昭宁只听到浅浅的气音划过耳畔。

    “什么?”她不由起身凑近。

    林阿拾在她耳前重复一遍:“镇安王。”

    她猛地抬头,眼瞳瞬间放大。

    原本抓住林阿拾的那只手乍然松开,惊错当即让她怔在了原地。

    “出事那日,恰逢陛下外出狩猎,太子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贵妃便留我近身伺候。谁承想留守在宫中的护卫早已被暗中进行了调换。起火后,大门封死,我想带太子离去却无能为力……”

    林阿拾闭了闭眼,唇色苍白,“而后想来,殿下的病怕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昭宁不由得咬紧下唇。

    她自然是记得的,太子到云山的前两日还好好的,等到第三日忽然手脚发热,浑身无力,太医诊断是水土不服,歇息两天便能自行痊愈。父皇听罢,便也忍不住担心起他们来,于是在狩猎那天让所有皇子皇女们留在宫中,免得暑热。

    哥哥关心太子身体,等到了中午,亲自拎着消暑的凉茶前去探望,大火也正是在那时候烧起来的。

    哥哥呼喊着救火,然而宫中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可应。

    他没有办法,只能丢下篮子去找宫外的人救命。

    待驻守在其余宫殿的护卫们赶到时,发现的就是那个被主人遗弃的篮子,还有早已失去生息的太子。

    更不巧的是,负责查案的官员竟在哥哥送去的凉茶中寻到了一剂令人昏睡的药材!

    至于那些驻守的宫人,皆言并未听到三皇子呼救。

    皇兄其罪难消,通政使一纸奏折上书弹劾楚严残害手足;皇帝盛怒,当即将姜家满门流放,面对满朝文武质问,皇帝却避而不谈如何处置三皇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三皇子垂涎皇位,这才对太子下了狠心。

    昭宁知道她的兄长有多委屈。

    这些年间他不争不抢,为避免那些闲言碎语,至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府。

    皇帝说是不舍得公主与亲兄分别,实则是对三皇子变相的夺权和监视。

    昭宁不止一次地问过楚严,是否有过委屈。

    他总笑着说,“有简简,没有委屈。”

    可是如今……他也没有简简了。

    脸上一片冰凉。

    昭宁抬手抹去,竟是泪。

    她恍然回神,急忙背过身擦拭。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昭宁稳住心神,没有回头,维持着冷静问她。

    “我没有逃出来。”林阿拾苦笑一声,“我再度醒来,就到了云山之外的庄子里。他们意图拉拢,以我亲人威胁,想借我之手将罪责嫁祸给三皇子,我不允,他们便将我……”

    林阿拾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平静,淡漠,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自己——

    “将我卖到了暗娼馆。”

    也就是卖到随花坊的第二年,林阿拾意外得知纵火的真凶是镇安王。

    林阿拾试过逃,试着将消息带出去。

    甚至真的放了一把火,不惜亲手损毁了自己的容貌。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那些人,他们将她押赴淮水,沦作药人。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得太久,早已磨平了林阿拾的一切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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