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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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肝肠寸断;寻子的、救女的,五脏俱焚。满城百姓发散衣乱无人样,急急忙忙只顾逃命。

    东河对岸的大火烧到马市街,却是这风慢慢变了方向,直往庆春门直街一路烧去,城中火兵救了这处的火,那处又被烧成了魔焰火海。

    这场火来得迅猛,直至夜间,方才渐渐被扑灭。

    杨连枝怕夜里火又烧了起来,不敢回宅子安歇,只得同附近的街坊在贴沙河岸坐待到天明。

    夜里,她将宅里众人聚拢在一块儿,却独独不见了在此做客的林瑶华,忙着人沿着河岸街巷一处处去寻找。

    一炷香的时间,这人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怀抱着一套楠木几式笔墨匣子和一卷画轴,乐颠颠地跑到魏子然跟前,笑着说:“我回去将你的这些宝贝取了出来,纵使烧了房子,也不能烧了你的这些宝贝心血!”

    魏子然怔怔的,静默无言地看着她,见她笑容真诚明媚,也不敢再细看。

    杨连枝却轻声指责她道:“这些皆是身外之物,哪有人命宝贝?你切莫再乱跑了,更别靠近房舍草木!”

    “婶婶,我知道错了!”林瑶华娇声软语道,“我再也不乱跑了!”

    一夜平安过去,城中大火烧毁了房屋上万家,城中百姓死伤惨重,官府一面出榜安民,一面申奏朝廷。

    半年之内,杭州城中两次大火,又因各地的兵乱灾荒,朝廷遂下诏,勒令停止民间一切强造,并诏令停刑。

    魏显昭听说了八月里的大火,亲往莫衙营来看望,见家人房屋皆无恙,方才放了心。

    夜里,他见魏子然一人仍在灯下伏案作画,便劝他好好养一养腿伤,不必将心思全放在画作上;而后又与他说起了南家主人腊月里将再娶的事。

    魏子然一惊,问了一句:“孩儿要去么?”

    “你这是什么话?”魏显昭轻声责道,“他是你未来岳丈,你怎能不去?”

    魏子然脸色平平,搁了手中画笔,抬目看向魏显昭,缓缓道:“孩儿如今已是半残之躯,前途无望,恐会误了他家湘姐儿。孩儿的意思是,不若退婚,让其再择良人君子。”

    他甫一开口,魏显昭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冷笑道:“你真当婚姻之事是儿戏么?一而再再而三悔婚、退婚,南家便依了你,我也不能依你!你不为你的前程姻缘考虑,好歹考虑考虑你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如此反复无常,无信无义,外人还有谁家敢与我们缔结姻缘?”

    “父亲错了,”魏子然不慌不忙道,“孩儿此举正是出于信义。若孩儿还是个健全之躯,退婚之举定然会遭人诟病。可如今不同往日了,您若坚持要与南家结亲,才是坑害了他家好好的一个姐儿,有失信义。谁家愿意将家中姐儿的终身托靠在一个前程无望的人身上呢?”

    听了他这番言语,魏显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心思用意,没有你说的这般大义无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魏子然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魏显昭心知肚明,直接戳破:“你想娶南屏么?”

    这份心思在家人朋友间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魏子然并不否认,爽快承认:“孩儿自幼便有此心思。”

    魏显昭不由笑了:“你不愿拖累他家湘姐儿,倒情愿拖累他家小姐儿么?况且,我也听你娘说了,你这腿是治得好的,耽误不了湘姐儿。”

    “父亲直恁地狠心,从前不愿成全,现今,孩儿也不求您能改变心意成全。但是……”魏子然惨然笑道,“这是孩儿自己的终身大事,想自己争一争。若您不愿出面退了这门亲事,孩儿只能自己出面。”

    “你……你这混小子……你敢威胁你老子!”

    魏显昭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激得满面通红,震怒中,抽了桌上压住画卷边缘的硬木戒尺,将要抽打下去时,魏书婷与林瑶华忽闯了进来。一人抱住他的腿,跪地苦苦哀求;一人抱住他的腰身,请他息怒。

    魏显昭本舍不得打眼前这个儿子,可迎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小子分明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这不免又激起了他心中的怒火。

    他解开两位姐儿的纠缠,将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上,恨恨道:“休得再提起退婚的话!”

    说完,便气咻咻地大步出了屋子。

    魏书婷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小心察看魏子然神色,见他眉目低垂,神色阴郁,一时不敢开口。

    林瑶华却没有她这样的顾忌,上前安慰道:“叔叔一时说了气话,心斋哥哥莫往心里去。你想与南家姊姊退婚,我可以帮你!”

    魏子然只当她这是小孩儿的言语,并未往心里去。听屋外秋风瑟瑟,秋雨沥沥,方知外头刮风下雨了。

    右腿骨折处的骨头隐隐作痛,他知是久坐不动的缘故,便请两人将映红从母亲那头唤回来。

    林瑶华却不愿离开,只让魏书婷去叫了。她见他伸腿伸得艰难痛苦,欲帮帮他,他似避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不敢劳动姐儿。”

    受他如此冷待,林瑶华心中委屈不甘,撇嘴冷哼:“在叔叔那儿受了气,给我冷脸算什么男儿汉?有本事你自己去退了这门亲事,我便还敬你有几分胆气!”

    魏子然笑道:“我怎敢给你冷脸?我避你是怕你不知轻重,白费了我将养了这些日子的辛苦,后半辈子真的要靠着手杖过了。”

    “你若真的残了,我可以不计前嫌照顾你的!”

    她依着本心信口说出的这句话,让魏子然哑然无语,真是恼也不是,忧也不是。

    映红回屋替他换了药,又帮着他活动了筋骨。因这哥儿被这夜里的秋风细雨勾动了几分兴致,要到檐下听雨品茶,她拗不过他,只得替他添了衣裳,将人扶上四轮车,推他到檐下赏雨。

    魏书婷、林瑶华陪着他在檐下饮茶闲谈,看夜空的雨线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纠缠缠绕,飘飘洒洒落于院中的泉石上,淅淅沥沥、叮叮当当,惊觉秋雨秋声并非全是凄凉之音,也有这样清扬悦耳的时候。

    林瑶华不由有几分心醉神迷,分明饮的是茶,却有几分酒醉,随口吟道:

    “金风拂玉露,送我到南国。

    唱罢红豆曲,月满相思树。”

    她反复吟唱了三遍,魏书婷已听得分明,这正是她当日在赛诗会上写下的那首“红豆”诗。

    她正不知这妹妹吟出此诗的用意,这人却凑到魏子然跟前,笑嘻嘻地问:“心斋哥哥,这首红豆相思诗,你觉着我作得好么?”

    魏子然不知就里,当真以为她是要自己评价这诗的好坏,遂不假思索道:“借用太多,且既然是表达相思的,不宜太过直白浅显,含蓄朦胧些,会让这份相思之情更动人。”

    “呸!”林瑶华并不认同,反驳道,“我是借用了前人的许多典故,但是谁规定相思之情只能朦胧含蓄,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说出来,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呢?藏在心里又有多难受啊!”

    她似被触动了般,满腔爱恋欢喜之情,全化作了两汪伤心委屈之泪,抽抽噎噎地说:“我真的憋得很难受啊!我喜欢心斋哥哥!自今年春日,在你家桃花林里,见你在桃花树下醉眠的样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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