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第一悍卒: 第391章 鸿胪馆内论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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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胪客馆,院落幽深,廊下静得,只听得见檐角铁马,偶尔轻响。

    待到安置完唐舜随行众人,崔衍把唐舜让进正堂,屏退了左右,连那两名青袍属官,也一并叫到了门外。

    堂上只余一张小案,两盏热茶,水汽袅袅,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里,盘旋不散。

    分宾主坐定,崔衍却不急着开口,只捧着茶盏,笑吟吟地,打量着唐舜,像是旧相识。

    “唐节帅,可还记得,河东崔氏?”

    唐舜端着茶,通过此人姓崔便猜到了几分,“崔氏名门,久仰清名。”

    “名门?”崔衍笑了笑,那笑里,却慢慢沁出一丝凉意,“名门里头,也有个不成器的晚辈,叫崔元朗。”

    唐舜捧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当年灵州试政,他与节帅,同台竞逐,各领一县。”

    崔衍慢条斯理开口,“后来温池对赌,灵武折戟,他灰头土脸,回了河东。”

    “节帅可知,那一道本该叫他出任灵州刺史的奏章,是谁,在朝中力主的?”

    唐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莫非,便是崔寺卿?”

    “正是下官。”

    崔衍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说起来,你我之间,也算有一桩旧冤。”

    “节帅今日的紫袍金带,本是我那侄辈,囊中之物。”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下官为此,记挂至今。”

    “寺卿今日,是要翻旧账?”

    “旧账,值几个钱。”

    崔衍摆了摆手,忽而笑了,身子往前一倾,“下官今日,是摒弃前嫌,开诚布公,再来送节帅一场天大的富贵。”

    他收了笑,目光如刀,直抵唐舜眼底。

    “节帅是聪明人,我便不说暗话,明日御楼献俘,这露布怎么读,功劳怎么记,节帅心里,已有耳闻。”

    “皇上的意思,明白得很,这一桩犁庭扫穴的大功,要悉数记在今上的名下。”

    “节帅要做的,也不难。”

    崔衍竖起一根手指,“明日在御楼之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代表关北三镇,向新皇奉表投诚。”

    “只要这面北庭的旗,肯低一低头,皇上自不会亏待功臣。”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像在描摹一幅锦绣:“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你二十三岁,便掌一镇,已是人臣之极。”

    “若再得皇上青眼,封侯赐第,图像凌烟,又有何难?麾下上万将士,也跟着你,有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正果。”

    一番话循循善诱,却只有一个目的。

    明日,跪在新皇面前,效忠!

    唐舜淡淡笑起来,“若是我不肯呢?”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崔衍脸上的笑意,依旧不褪,只是眼底带了一丝凌厉。

    他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飘飘的。

    “节帅,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

    “你如今,身在鸿胪,兵隔关外,如龙逢槛,虎落平阳,纵有腾云之志、啸谷之威,又能施展出几分?”

    崔衍目光森然:“这长安城的刀,节帅在武关,便该听过了,你若识时务,明日便是凌烟的功臣!”

    “你若执迷不悟……”

    “御楼之下,黄麾仗里,要一个边帅‘暴病而亡’,也不过是一纸文书的事。”

    “到那时,你北庭群龙无首,上万大军,非但救不了你,反倒要因你这‘谋逆’的罪名,土崩瓦解。”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节帅也莫要忘了,你身边,还带着齐地的客人,带着两个方外的道人。”

    “这些人的死活,明日,也都系在你一念之间。”

    “你北庭的节度府里,还有李庆安留下的两个孤女,三州的将吏,上万的家小。”

    崔衍一字字,如数家珍,“你一人逞强,痛快了口舌,可这些人,何辜?”

    “自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节帅是聪明人,何苦拉着满城的人,给你陪葬?”

    他端起茶,却不饮,话锋又转到了门第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门士族,骨子里的倨傲。

    “还有一节,节帅镇日在北边,未必晓得这长安的水深。”

    “这满城的朱紫,尽是崔、卢、李、郑,世代簪缨,根深蒂固。”

    “他们论的是郡望,比的是婚姻,看的是谱牒,一个人的出身,在这城里,比天大。”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节帅想来听过。”

    崔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唐舜身上,似笑非笑:“节帅起于行伍,出身寒微,这在边镇,是一刀一枪的本事。”

    “可在这满城冠盖之间,却成了最叫人瞧不上的短处。”

    “你若奉表归顺,自有皇上替你撑腰,赐婚高门,抬举门第,这满城权贵,自会开门接纳。”

    “你若拧着脖子,不认新皇,又无门第可依,无姻亲可援,单凭一个‘边军小卒’的出身……”

    他一字字,寒意森森,“在这满城的冷眼、暗箭、弹章之间,便是寸步难行。”

    “到时候,不用皇上动手,这满城的权贵,自会把你碾得粉碎。”

    崔衍将茶盏,重重一搁:“节帅,是要做识时务的俊杰,还是要做,拦车的螳臂?”

    一番话,红枣在前,斧钺在后,软硬兼施,逼到了墙角。

    唐舜迎着那道森然的目光,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寺卿熟读经史,当记得一句话,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先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李节帅于我,有托孤之重。”

    “我若为一身富贵,明日便把先帝的功劳、北庭的骨气,尽数卖了,这般的‘俊杰’,与认贼作父,何异?”

    崔衍脸色一沉:“你不怕死?”

    “人谁无死。”唐舜负手而立,字字铿锵,“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我若屈膝偷生,叫天下藩镇,都瞧轻了北庭,这才是对不住北庭百姓!”

    他微微一顿,目光不避不让,“功,我可以献,俘,我可以押。”

    “可要我昧着先帝之功,移功他主,这道表,具不了。”

    崔衍盯着他,半晌,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他站起身,拂了拂紫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阴恻恻的笑。

    “好,好一个三军可夺帅。”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节帅的骨头,下官,记下了。”

    “只是明日到了御楼,刀在颈上,话到嘴边,节帅可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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