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思念江小姐?: 7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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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穿堂而过, 拍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又阴冷的声响。

    贺承抱着蛮蛮缩在角落里,脊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青砖墙面, 浑身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在袖子里藏了一把银叉,不算锋利,根本护不住自己,却能在绝境中给自己一个了断。

    他的目光, 落在怀里的孩童身上。

    蛮蛮尚且年幼, 却已懂得察言观色。

    见爹爹惊惧万分, 她也不敢像平日那般闹腾, 安安静静蜷缩着, 乌溜溜的大眼睛蒙着浅浅的水雾,怯生生地望着他, 眼底满是不安, 乖巧得让人心头发酸。

    贺承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当年答应帮陈十六娘, 不全是为了恩情。

    他命途孤苦, 半生皆是青灯孤影, 埋首书卷,求一份世人称颂的功名利禄。

    可在无数个孤灯映雪的苦读夜里, 他心底也藏着一份不切实际的热望。

    他想做书中那般顶天立地的忠义之人。盼着千百年后,史书列传上,能留下一个“贺承”的名字。

    一念及此,便热血翻涌,心潮难平。

    可江行鲤呢?

    难道他要为了自己半生执拗的忠义虚名,为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笔, 连累这样一个无辜人?

    贺承将怀中的蛮蛮抱得更紧,千头万绪缠成乱麻,进退皆是绝境。

    不多时,侍卫引着他往前厅走去。

    刚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入耳中,细听竟然是付将军。

    贺承心头骤沉,视线越过满堂人影,一眼便瞥见了案上那截静静躺着的断手。

    白骨微露,血色暗沉,触目惊心。

    他飞快抬手,捂住了蛮蛮的眼睛。

    楼峤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沉沉,“贺郎君,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我不知你与阿鱼之间藏着何种秘密,但她定是宁死不肯违诺,才会落得这般下场,她已为你付出了这般代价,你当真铁石心肠,不肯开口救她一命?”

    贺承剧烈颤抖起来,皮肉骨血皆在震颤,周遭的目光、哭声、质问声层层叠叠压来,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恍惚之间,耳边骤然响起铿锵锣钵之声,清亮刺耳,穿透了满室悲戚。

    时光错位,他仿佛回到幼年爹娘不曾亡故之时。

    那时村中逢年过节常会搭台唱社戏,锣鼓喧天,丝竹作响。他总爱跟着邻里孩童结伴偷跑前去,挤在人群末尾,听台上戏子唱尽忠义千秋、侠骨柔情。

    付云起从里间冲了出来,早已没了半分大将军的沉稳气度,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苦苦哀求:“我求求你,我向你发誓,无论真相如何,我绝不会伤你分毫,绝不牵连你半分!”

    话音未落,她双膝微屈,竟是要当着满堂众人的面,朝他屈膝下跪。

    贺承心头巨震,慌忙抬手用力扶住她。

    烛厅中烛火狂风般摇曳不定,明明是暖黄灯火,却将满堂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张牙舞爪映在四壁之上,宛若窥伺人心的鬼魅。

    贺承眼神迷茫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断手上。

    那是江行鲤的手吗?

    他想起了在岚州的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想起了那日滂沱大雨中,天地白茫茫一片,她一身泥泞,拖着尸身立在雨幕之中,挥手拦下马车。

    其实不是没想过,若是真能与她结为夫妻,岁岁年年,朝夕相守,好像也不错。

    可她心里显然装着另一个人,他只好早早扼死那点来不及萌芽的爱慕心思。

    耳边还在吹拉弹唱,声声震天。

    贺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之上,冰凉刺骨。

    他怔怔平视前方,眼前仿佛有一页页泛黄史书缓缓翻过,字字句句,皆是忠孝礼仪、仁义道德、千秋风骨。

    红脸的净角拖长了声调,“拼将一死酬知己——”

    心底无数声音反复拉扯。

    十六娘会怨他吗?

    他背弃诺言,辜负托付,置恩人之命于不顾。

    怀中懵懂的蛮蛮,长大之后,会不会怪他今日的抉择?

    戏腔尾音落下,铿锵有力,尘埃落定:“——致令千秋仰义名。”

    “擦啦——”

    一声清亮锣响,骤然破空,震彻满堂。

    贺承唇瓣颤抖良久,终于听见自己沙哑干涩的嗓音:

    “我说。”

    一曲终了,锣鼓声歇-

    魏云昇擦着手上的血,吩咐道:“拖出去。”

    鲜血淋漓的女子被拖了出去,血腥味依旧弥漫在房内。

    江行鲤已经吐过两回了,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一回想起方才看见的场景,她就忍不住反胃,呕出些酸水来。

    魏云昇缓步走到她面前,轻笑道:“看我多疼你,都舍不得对你动手。”

    江行鲤抬头看他,因为呕吐而脸颊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真是个畜生。”

    “能死在我手里,是她的福气,她的手很漂亮,我把它砍下来寄去了侯府,你说将军他们会喜欢吗?”

    “我知道你在杀鸡儆猴,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何苦连累别人?”

    魏云昇摇头,蹲在她面前,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侧脸,被她立刻躲开。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说:“我怎么会伤害你呢,阿鱼,乖乖告诉我,陈十六在哪里?放心,我不会与她再续前缘的,我找她,是为了找回我们的孩子。”

    江行鲤愣住,“我们?”

    “我们,你,和我的孩子,”魏云昇眼神看向半空,似乎开始幻想,“只不过是从陈十六等肚子里出来的,等我找到了她,就把她杀了,孩子抱过来给你养,好不好?”

    江行鲤失语良久,才不可置信道:“我以为你最起码对她有几分真心。”

    “真心?”魏云昇好似听见什么笑话,“要真心做什么?我若是对你有真心,此刻就会恨你怨你,说不准还会杀了你,但我对你没有真心,才会期待着与你重修于好。”

    江行鲤怀疑他脑子坏掉了,提醒他,“你差点死在我手里。”

    魏云昇不为所动,“那又如何?雍王和楼峤能给你的,我也能。本来上回在山里,我就能找回你的,都怪楼峤碍事,好在如今我们夫妻总算团聚了。我们回到之前那样好不好,你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以往恩怨一笔勾销,我会娶你做我的皇后的……我可以为你遣散六宫,弱水三千,只你一人,好么?”

    江行鲤心下作呕,“滚开。”

    魏云昇还要再说,暗卫忽然敲门,“主子。”魏云昇起身出去,嘱咐道:“你好好想想,不要任性。”

    房间内血腥气挥之不去,江行鲤把鼻子埋在肘间,挡住那股恶心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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