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披雪: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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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应,“你走吧。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有期,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慌乱失措,人僵硬地站在树下,眼里是敛而不发的受伤与愠怒。

    “走呀。”她根本不怕,火上浇油,用指尖戳他胸口,“男欢女爱,聚散有缘。一段露水情缘而已,危将军不必挂心。”

    他似是真怒了,脸一转,头也不回地走出树林。

    当天夜里,他来营帐里找她,眼神犀利,身上有厚重的酒气。

    她早知道他会来,不慌不忙坐在床头,捧着脸笑。

    他站在毡帐前,不往前再走一步,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她笑。

    她看见他的眼神一点点燃烧成灰,心被揪起来,终于不再能沉住气,道:“危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他眼里快熄灭的光动了动:“你有罪吗?”

    “我有吗?”

    “有。”他答得干脆,下颔微扬,目光里像有什么落下来。她等他揭穿她的“罪行”,可他偏偏寡言,生气时更惜字如金,不会告诉她那“罪责”里究竟包含着多少的酸楚与愤懑,挣扎与痛苦。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他脖颈,拉他低头。他不肯,她皱眉道:“危将军,说一句舍不得我,会断舌头吗?”

    他深深看着她,道:“你答应过我,会留下。”

    “留下是留下,不代表要跟你走。”她抚摸他的脸,因为喝了酒,他双颊发热,泛着动人的红晕,那是平日两人动情时他才会有的脸色。

    “我若是跟你走,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不能说出她真实的身份,其实说与不说相差也不大,圣女不能婚嫁,不能与外族人有染,从小便被父王安排有婚约的王女又如何能私定终身,与敌国将领成亲?

    “你走你的,我留在这里,你若想我,便来看我,可好?”

    她故意试探他,说那些锥心的、无情的话,想要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她究竟在哪里。

    他大概是真的不解风情,又或许是郎心似铁,根本不是话本里那种为心上人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男人。他拉开她,转身离开营帐。次日,铁甲军班师回朝,他坐在那匹浑身黑亮的战马上,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恨极了,在心里骂他千百遍;她也难受极了,在角落哭了千百回。骂完、哭完以后,她骑上一匹马,奔往中原找他。

    她偷偷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率领大军进了邵陵郡,看见满城百姓向他欢呼,看见他走在秋色连天的旷野里,看见他驻足在夜色深处,抬头凝望天上那轮沉默的月亮。

    她跟着他,跟进宜都郡的时候,突然失去了他的下落。

    铁甲军依然在按部就班往盛京前进,但是他消失了,她几经辗转,发现他调了头,从宜都郡赶往邵陵郡,从邵陵郡赶往平蛮县。

    她一路地追去,在分别的那座秋山下与他相逢。时日飞转,重逢的山已被初冬的寒气笼罩,月光像一场大雾,弥漫周遭。

    “你知道我跟着你?”

    “不知道。”

    她笑起来,眼里含泪,内心终于有了一些胜利的喜悦。

    他一怔,也笑起来,内心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感激。

    “跟着我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想我。”

    “看到了?”

    “嗯,看到了。”

    “不,”他却说,“你看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眼里的泪忽然就下来了。

    冬夜漫长,他们牵着马,也牵着手,并肩走在月色里。他与她说危家在大邺的情况,说他的家族与父母,说他的理想与抱负,说他想争取的一切,承诺的一切。

    她听完,破涕为笑,猜出他藏在话后的意图:“你是想要给我一个家吗?”

    “是。”他坦然承认,问她,“你愿意要吗?”

    那是入冬以后的夜,风吹在枝叶凋零的山林里,漫天是飞舞的落叶,月亮悬在天上,光泽像凝霜一样包裹着他们,她的心是即将要破冰的春芽。

    “我想要与你有一个家,从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弃。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是他们在月亮下许下的第一个承诺,她记得他那时的笑容,也记得他湿润的眼睛,温暖的胸膛。

    他们在月亮下久久地拥抱,亲吻,在额头相贴时诉说彼此的愿景,说那些滚烫的誓言与浪漫。

    后来,他们的确是有了一个家,家里有她栽种的松树,有她要侍弄的花草,有漂亮的银饰,酸辣的菜肴,有聪慧可爱的儿子,有最圆满的眼泪与欢笑……

    但是,关于白首不离、生死不弃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做到。

    风声呼啸,满眼是凌乱的月影,荒山尽头爬满及膝的枯草,像一群从地底下挣扎出来的魑魅魍魉,急切地要来把一切生机掠回地狱。

    木莎在断崖前停下,看见满地晃动的黑影,夜风里卷着粗粝的沙尘,她抬头往上看,试着想象当年危廷从上方坠落下来的情形,想象他全身插满利箭,在半空里一点点失去声息的模样……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上的诀别,她试图看清楚一些,真切一些,然而满眼里只有那一轮沉默的、孤冷的月。

    ——我想要与你有一个家,从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弃。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背井离乡,抛家叛国,为你隐姓埋名,终老异土。你也曾许诺过要与我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承诺我这一生会圆满,会幸福。

    可是为什么,我们最终生死永别?

    木莎泪落无声,被风吹卷的身体忽然像极一片凋零的、无根的落叶。为何而来呢?将往何方呢?天地渺渺,生死茫茫,人生于世,竟是这样的惶惑而煎熬。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木莎回头,看见危怀风、樊云兴二人策马而来,后者驻足在夜色深处,前者打马上前,看清她时,眼神里藏着隐忍的责备与担忧。

    木莎冷笑。

    “来这儿做什么?”

    “接你。”

    “接我?”木莎感到好笑,脸上血泪混杂在一起,“去哪儿?”

    危怀风道:“回家。”

    相认(一)

    午后, 暖阳铺洒在光洁的梨花木案头上,风里飘来幽淡的槐花香,岑雪写完家书, 再三确认无误后, 叫春草交给金鳞, 加急送往郢州。

    西陵城的战事已告一段落, 羌人一败涂地, 五十多万大军尽数覆没, 龙涸城、平沼城被危家收回。

    明日, 前来救援的霍光、裴敬、谢存义等人便要领兵离开,先赶往雍州为王玠应对朝廷那边的压力。危怀风吩咐官署今日设宴,一则是庆贺大捷,二则是为霍光等人酬谢、践行。

    春草走后, 岑雪伸伸懒腰,走至屋外透气。

    阿黑被接进官署里来了,住在危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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