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披雪: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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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谁知这人目光炯炯地瞄过来,一声不吭的,明显是在看她。岑雪疑惑,不知他又是在干什么,便在忍不住要打断时,才听他开口:“你很怕冷?”

    “……嗯。”岑雪应。

    危怀风看着那手炉——确切说,是看捧着那手炉的一截凝雪似的柔荑:“小时候没发现啊。”

    岑雪屈指,指尖压在炉上动了动:“小时候爱动,身体要强健些。”

    “现在身体不好?”危怀风立刻问。

    “不算不好,但是……天冷时手脚会凉,暖一暖就好了。”岑雪有点局促,不太想再与他聊年少时的往事,否则又要在心里牵扯出不该有的涟漪,思及这一趟要办的事,便问道,“不知九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危怀风答道:“离谱。”

    “……”岑雪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

    危怀风便又重复一次:“离,谱。”

    岑雪抿住嘴唇,想起坊间关于王玠的那些传闻,什么忤逆先皇,什么金迷纸醉,什么当众殴打皇兄……坦白说,是挺狂浪不羁,最后他自请被废,成为大邺有史以来第一个沦落市井的皇嗣,便更是离经叛道,危怀风说的“离谱”,想来便是指这一层含义吧。

    岑雪于是换一种说法,接着问道:“那殿下的脾性如何?可是个方便相与的人?”

    危怀风这人天生爱笑,虽然人也有狂的一面,可是待人接物还是很妥帖的,不是那种一言不合便挥拳头的莽夫,他接着三次请不来王玠,岑雪怀疑,此人脾性或许很是古怪,为人太有锋芒,不便相与。

    谁知,危怀风道:“脾气很好,待人很温柔,是十里八乡都会夸奖的好邻居。”

    “……”岑雪越发困惑,“那怀风哥哥为何请不来他?”

    “因为他不愿意。”危怀风率然说着,目光掠过来,似是而非的,像在指桑骂槐。

    岑雪一下想起昨天与他交易时,他说的那句“可你也不愿意留下”,心虚地闪开视线,心想他倒也是很尊重人,不是那等强取豪夺、自私自利之徒,敲打他两次,他便知道敛着爪牙,不来冒犯人了。

    念及此,心里那股莫名的怅然又有些冒头,岑雪压下去,道:“他现在是在灵云山上吗?”

    “不在,在山下做事。”危怀风道。

    “做何事?”

    “去看看便知道了。”

    马车辘辘而行,出城以后,果然不是奔上灵云山,而是沿着山脚,来到一座名唤“云屏”的小城镇,城里车水马龙,民熙物阜,烟火气十足。

    为不打草惊蛇,进城以后,两人下了马车。岑雪揣着手炉,跟着危怀风走过街头,绕了两条长街后,抵达一处人来人往的闹市。四周有屠宰场,有菜场,以及各式各样的摊铺、店铺,吆喝声、交谈声夹杂着吵架声在耳后此起彼伏,聒成一团。

    危怀风领着岑雪先往巷里躲了躲,耳根稍清净些许,岑雪目光转着,不知王玠人在何处,忽见危怀风伸手朝菜场斜对面的方向一指。

    岑雪看过去,发现一人坐在墙根底下,木簪束发,形容瘦削,身着一袭颜色灰败的石青色棉袍,拢着臂,塌着腰,几绺发丝飘在风里,一副落魄潦倒的穷酸样。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看见这样的面孔,岑雪仍然惊心:“那人便是九殿下?”

    危怀风点头。

    岑雪唏嘘,难以想象昔日一身傲骨的天潢贵胄,会沦落成眼前这般,屏息再看,又见他面前摆一个破旧火炉,上面烤着颗蛋,往外冒烟。火炉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低头盯着那一颗被烤的蛋,目光哀切而虔诚,不时合掌抵额,似在祈祷些什么。

    王玠则专心地烤着蛋,嘴唇翕动,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

    “他在做什么?”岑雪疑惑道。

    “烧蛋。”

    “……什么?”岑雪没明白。

    “就是拿一颗蛋在火炉里烤,帮人祛病消灾,算命占卜。”危怀风解释,“一种招摇撞骗的行当。”

    “……”

    游说(二)

    “叩请太清道德天尊, 为彭三郎赎回五方之魂。东起五里,赎一魂;西起五里,赎二魂;南起五里, 赎三魂;北起五里, 赎四魂;五起五里, 五五二十五里, 赎取五方之魂……”

    四周嘈杂, 王玠的咒语却念得口齿清晰, 声似磬韵, 泠泠然有金玉声。老妇在他的念咒声里合掌祷告,不住念着“保佑三郎”。不多时后,王玠翕动的嘴唇停下,低头刨开炉里的梓木灰, 取出三颗用青线缠绕的绿壳鸭蛋——头一颗是炸开的,第二颗稍微好些,最后一颗则呈圆形。

    “烧圆了, 魂回来了,老人家莫再忧心,回头让郎君吃下这颗蛋, 再把解下的青线捆在他手上,戴足七日, 一切灾殃可消。”

    王玠用纸钱把那颗烧圆的绿壳鸭蛋包起来,拿给老妇。老妇泪眼朦胧,虔诚而庄重地接下来,犹如在与王玠交接玺绶。

    “多谢先生!先生法力无边, 待吾儿大好以后,必来重谢!”老妇感激地收起鸭蛋, 从袖口里掏出三十块铜板,一块一块放进王玠身前的棕竹钵里,放完以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后面已排有队伍,等老妇一走,下一位跟着坐上来。王玠从一侧箩筐里捡出一颗鸭蛋,继续开烧。

    岑雪与危怀风躲在巷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愣是许久,才支吾道:“这……便是九殿下的营生?”

    “之一吧。”危怀风抱着臂,眼往外瞥,“有时候也会去山上砍柴打猎,或者在城头的铁匠铺里帮人打铁。”

    岑雪怔忪,看看王玠那瘦骨嶙峋的身板,难以相信是能打得起铁的。

    “又或者……”危怀风接着道,“是在街头摆个摊,吹拉弹唱,杂耍抛球,卖卖艺。”

    “……”

    岑雪如鲠在喉,难以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感触。昔日王玠声名再狼藉,那也是金尊玉贵的人上人,是身体里流淌着大邺最尊贵的血液的皇嗣,岑雪能想象他沦为庶人以后会与原先的形象大相径庭,却难以相信他会完全沦落成一介贩夫走卒。

    或许,这才是先前危怀风口里的“离谱”?

    “那,我们现在可要过去?”岑雪看着这样的王玠,忽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先等等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危怀风看一眼日头,隅中,天色还早,王玠后面还有事要忙,估计不会再摆摊多久,他叫金鳞盯着人,先与岑雪回马车里休息。

    果然,半个时辰后,金鳞来报,说是王玠收摊了,先是在对面街买了三屉小笼包,然后去了一趟寿材铺,买了一口棺材与一些纸钱香烛,这会儿正往城外走。

    岑雪疑惑:“他买这些做什么?”

    “葬人呗。”危怀风看着像是知晓些内情,但是不多言,吩咐车夫掉头出城,跟上王玠。

    岑雪猜想王玠今日来城里摆摊烧蛋,或许是为这一桩事挣钱来的,心里不由更唏嘘,不知王玠要葬的是何人。

    这一趟倒是不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前行的马车慢下来,金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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