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16、惊鸿照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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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怀川晃了晃神。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忘了对一个人眷恋会从眼睛里偷偷溢出来,那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就像父亲离家三月,风尘仆仆赶回来时望向母亲的那双眼睛。

    他还是不该来。

    离心心念念的人越近,那种名为不甘的情绪便越盛。

    他真的不该来,宋怀川想。

    明明知道往昔一去不可追,明明知道为时已晚,明明也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但他就是被梦里那个泪眼盈盈的姑娘扰了心绪,抑制不住地想要亲口问她究竟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在他的梦里那样难过呢?

    答案其实不重要了。

    不过是他私心太重,想要见一见她,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放下一个人。他抑制不住从眼睛里溜出来的心思,但那些心思只会给她添麻烦。

    以后不来了。

    那些原本与她无关的心绪已不必被知晓,他要藏好那一捧偷来的往昔月色,在相隔千里之地,为明月送一缕从旧日来的桂花香。

    宋怀星提着刚买的兔子灯,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好像还不如青州的灯好看呢。”

    谢惜晚闻言笑:“街东的爷爷做了一辈子灯,手艺自然不是旁人轻易及得上的。”

    “我成亲的时候阿娘特意请他做的喜灯,可好看了。”宋怀星说,“只是可惜你不在,我那时写信请你来,你也没有回。”

    谢惜晚垂下眼,对她说出自己一早编好的借口:“大约是送信的人路上耽搁了,我收到信的时候你婚期早已过了。”

    宋怀星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扬起笑容:“我们是朋友,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同你生气。只是小晚,方才席上我一直在看你,你好像不高兴。”

    谢惜晚一怔,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啊,我很好。”

    “小晚,你从小就不会骗人。”宋怀星沉默了一会儿,“但你既然说很好,那就当作真的很好吧。”

    她清楚地知道所谓很好不过是粉饰太平,也惋惜于友人尚未可知但想必不大好的处境。

    但宋怀星还要顾及兄长。

    好在哥哥囿于烦忧,几乎不敢与小晚视线相交,哪怕想看也只是对着一个背影出神,看了没一会儿还要担忧自己那点心思被人看穿,匆匆挪开目光。

    “小晚。”宋怀星说,“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高兴。”

    她将那一盏兔子灯塞到谢惜晚手中:“以后要是……还有机会的话,回青州看看吧,我写的信你很少回,大家都很想你。”

    谢惜晚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呀。”

    宋怀星忽然抱住了她,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显得格外突兀。

    被朋友额前的碎发蹭得发痒时,谢惜晚忽然很想哭。

    她想念青州,此时此刻却忽然明白,那里之所以被称为家,是因为那里有她牵挂的人,有她无忧无虑的少年光景。

    宋怀星将脑袋搭在她肩上,与小时候和她咬耳朵的模样没什么分别,仿佛她们之前从未有过横亘其间的数年光阴:“小晚,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比如今高兴。多吃一点儿,总觉得你瘦了好多。”

    谢惜晚安慰般揉揉她的头发:“下一次你来的时候,我一定高高兴兴的。”

    宋怀星不舍地放开她,走远的路上一步三回头。

    谢惜晚便努力对她笑,让自己至少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过。八月十五得见旧友,于她而言,是一年蹉跎光阴里最珍贵的幸事。

    宋怀星远去的方向有另一个她少时的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有一些自欺欺人,她早在十九岁那年,就在眼前一片夺目的鲜红里明白心中的一点儿悸动从何而来,那是再无法与人言说的心事。

    谢惜晚越过灯火煌煌,在人影绰绰里,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迎风明灭的花灯看到了宋怀川。

    视线相碰的瞬间,他们默契地低下头,将一切说不出口的汹涌心绪隐没在中秋纷繁的万家灯火里。

    谢惜晚看到了他腰间系着的平安结——褪了色的。

    她骤然愣在原地。

    八年前的东西了,陈旧的不像样,他怎么还堂而皇之留在身上?

    宋怀川一低头,也看到了那个褪色的平安结:“……怎么忘了取?”

    宋怀星没听清:“什么?”

    “这个平安结。”宋怀川说,“怕她瞧见,前几日去侯府之前我特意取下来了。”

    “欲盖弥彰。”宋怀星小声说,“难道五年以前在宫宴上小晚没瞧见吗?你都不怎么离身的。”

    “五年前你哥哥是想来提亲的,她看见也无妨,如今还随身带着就是另一回事了。”宋怀川将它取下来收在袖中,“今天一整日心烦意乱,疏忽了。”

    宋怀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那平安结小晚到底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怀川失笑:“你问过很多次了。”

    宋怀星撇撇嘴:“可你没告诉我。”

    “不是和你说过。”宋怀川将那个平安结攥紧在手心,“记不清了。”

    宋怀星:“傻子才信。”

    是啊,他怎么会记不清呢?明明清晰如昨日。

    临舟急匆匆冲进来说谢侯爷一家要离开青州的时候,宋怀川正在校场上被老将军摁着打。

    他丢下手里的长剑,不顾身后众人的追问,远远对着宋昀喊:“爹!我回青州一趟!”

    宋昀在他身后叉着腰喊:“兔崽子你当军营是你家啊?给我滚回来!”

    然而宋怀川已经策马而去。

    这一年青州冬天也没有下雪。

    谢惜晚磨磨蹭蹭收拾东西,任谁都能看出小姑娘的不情愿。

    锦书见状笑起来:“姑娘快别磨蹭了,月初就差人去军中送信,若能回来早该到了,想必是有事耽误。你再磨蹭今儿也得走,侯爷已经宽你三日了。”

    谢惜晚趴在桂树下的小桌子上,枕着一个好看的木雕匣子:“我还有东西要送人呢。”

    棠梨:“要不然姑娘给祝夫人?由她转交也是一样的。”

    谢惜晚不怎么情愿,再开口答非所问:“他打仗去了……棠梨,你说打仗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思?怎么就非要去呢?”

    一颗小石子砸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安静地躺在泥土里。

    “有意思啊。”宋怀川坐在墙头,将手里余下几个石子一下全丢到身后,“要不你自己去看看?”

    谢惜晚看见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你不是在打仗吗?”

    “得了你的信难道还不回来?”宋怀川一跃而下,“我告假,特意回来看你,感动吗?”

    谢惜晚诚实地点了点头。

    “小兔子,你要走啊?”宋怀川很遗憾似的,“以后没人可以欺负了,好没意思。”

    谢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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