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_苔邺: 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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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濯白闻言回头看他,眉心不由紧蹙,眼中若有痛心闪过:

    “郑师弟,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狡辩,就算无人看到你动手,那你手上的血总不是假的吧。”

    他的动作让他的脸无比清晰地展露在郑南楼的眼前,这一瞬间他突然就觉得,陆濯白和妄玉,其实一点都不像。

    连人人都说相似的眉眼,也都是不一样的。

    自己从前,究竟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认错的?

    真要细说的话,妄玉温情表象之下的那片“冷”,更多的是一种俯瞰尘埃、不生波澜的漠然。

    因为站的足够高;所以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望向众生的眼神,永远清明,不含杂质,仿若冰川沉寂万年,内里依旧是澄澈一片。

    他绝不可能会露出陆濯白现在的表情,夹杂着算计、愠怒,甚至于,恶意。

    陆濯白注定只能是一个拙劣的仿品。

    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郑南楼忽然对陆濯白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为短促浅淡,却像是一蓬倏忽闪过的幽火,猝然点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师兄连人证都没有,只凭一面之词,胡乱揣测便想定我的罪吗?”

    他又低下头,像是真的因为被误解而无奈地说:

    “我适才途经山口,远远就看见谢师兄倒在地上。我唯恐师兄有事,不及细想就飞奔上前,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我手上的血迹,明明是刚才情急之下想要为他止血才沾上的,至于这把剑,也只是看它掉在一边,想替谢师兄收起来而已。”

    郑南楼一番“颠倒黑白”的辩解说的着实真切,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惊惶和茫然不解,好似真的蒙受了什么巨大的冤屈一般。

    然而他却在心里忍不住冷笑,陆濯白的这一场谋划,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他修炼了“澄雪照影诀”之后进步神速,远超他的预料,居然能将谢珩揍到不省人事,以至于最后的这一场“定罪”,少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那个苦主。

    想仅仅凭臆测和旁证就把这些个罪名按到他头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既然他想空口白牙地构陷他,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向来很擅长做戏。

    至于谢珩醒来之后的事,那也等之后再说,反正此时此刻,陆濯白也休想全身而退就是了。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濯白的肩膀,看向了一直端坐在上首的掌门:

    “弟子自问入宗以来,一直恪守本心,潜心修行,与人无争。敢问陆师兄,今日你如此急切地要将“残害同门”的罪责加在我身上,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一通话说完,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高台之上才终于传来了声音,却只是幽幽叫了一声:

    “陆濯白。”

    陆濯白闻言连忙转身解释:“弟子只是见谢师弟身受重伤,一时情急才......”

    掌门却并没有听完他的话,而是直接打断了他:

    “你身为宗门大师兄,遇事不查,不究本源,便急于以臆测断同门重罪,其心浮躁,其行逾矩。”

    “但念你是初犯,便罚你思过崖面壁三日,清心涤虑,好生反省。”

    他这判罚一出,陆濯白也知已辩无可辩,便立即叩拜,似是诚信认罚:

    “弟子谨遵掌门法旨。”

    郑南楼一路看他快步走出大殿,心中嗤笑却未减分毫。

    思过崖三日?对陆濯白而言,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甚至于更像是变向保护的惩戒。

    果然在这藏雪宗,有关他的事情,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他正这样想着,掌门淡漠的声音又再次想起:

    “至于你,郑南楼。”

    “谢珩重伤昏迷,缘由未明,你涉身其中,嫌疑未除。”

    “在查明真相之前,暂押......静室。”

    郑南楼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又随着他的话猛地悬起,他倏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上首。

    静室?

    这名字听起来普通,可实际上却是比思过崖阴寒百倍,灵气断绝,不见天日的牢笼。进去那地方的人,莫说修为精进,便是维持生机,守住灵智都十分困难。

    为什么要把他关到那地方去?

    就在他的目光撞上高台上那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时,他忽然就意识到,他重伤谢珩,掌门应该是看出自己在修炼其他功法的事情了。

    郑南楼作为妄玉杀夫证道的祭品一事,这位洞悉宗门一切核心隐秘的掌门,自然是知道的。

    毕竟,这秘密,本就是助力妄玉飞升以及关乎藏雪宗未来大业的重要一环。

    对他来说,郑南楼身上的任何进步,都只是干扰妄玉最终证道的变数,是绝不容许存在的阻碍。

    他并非是要查明什么真相,他就是要借陆濯白布局留下的口实,将郑南楼逃离掌控的这点苗头生生掐灭。

    他要把他再次踩进泥里。

    若是这样,那陆濯白设下这么一个圈套的动机怕就不只是给自己出气那么简单了。

    这背后,或许有藏雪宗这些人的授意。

    怪不得没有证据也敢贸然拿人,还直接闹到了掌门面前。原来,都是试探他的由头罢了。

    果真是,好算计。

    郑南楼越想越觉得不忿,满腔不甘的戾气几乎要按捺不住,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咬牙道:

    “掌门此举是否有失偏颇......”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气息凝滞的大殿之中,忽然就飘来了一缕风。

    一缕混杂着玉京峰山巅葱茏树林的清冽香气的,柔软的风。

    那风从门口吹进来,不偏不倚地就拂过了郑南楼的肩头,像是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郑南楼下意识地转过头,一片素白的衣角便如同一只蹁跹飞过的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的目光顺着那袍子一路向上,看见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眉目清绝,宛若天上寒宫坠落凡尘的一抔雪,嘴角却照例噙着一抹温润的笑,似暖却又非暖。

    郑南楼忽然无端地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妄玉已经是他短暂的人生中见过最多次的人了。

    从前在怀州,他也遇到过许多人,大多是匆匆一面,没有人会停下来,他也从未用心去记过谁,那些面容在脑海中划过就划过了。

    如今到了藏雪宗,与他这师尊朝夕相对,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这张脸牢牢地刻在了心里,像是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

    一个并不让人觉得厌烦的烙印。

    突然出现的妄玉并没有抬眸去看坐在大殿上首的掌门,一双眼睛只注视着郑南楼,像是在这天地间,就只见到他一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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