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樽空_沐久卿: 第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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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子尚……是第二个慎闾。

    他在心中,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慎闾于自己有恩,更多的,也是利益使然,自己曾真心将他当作老师,他却用明止的存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裴子尚,自己也曾真心欣赏过他,也曾以为,异国他乡,同为外客,可与他成为知己,只可惜,他说他为齐王战,他挡在自己的路前,不知变通,愚忠罢了…

    这条路,他韩渊既然选了,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在这样的齐国下称王之人,绝不会是如今这个裴子尚所要拥护的、血脉有异的庸主。

    可惜了……

    韩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真正的惋惜,或许有一缕对往日那点微薄真心的祭奠,但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两道曾经短暂交汇的身影,就此背道而驰,走向各自命定的战场与深渊。

    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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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韩渊,一个清醒的孤臣

    第151章 马踏邛崃计连环

    临瞿城外, 北邙山麓。

    一片略显荒芜的官地边,埋葬了多是些无甚根基、或犯了事的官吏,春草渐生, 却掩不住这片土地的萧索。

    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土坟孤零零立在一隅, 坟前只有一块粗粝的石碑, 上面刻着“故齐令尹慎闾之墓”几个字, 连生卒年月都无, 更遑论谥号、追封……

    温行云来的时候,对于是否能在此找到慎闾的墓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慎闾的死,是必然的, 他的死,是齐王急于抹平的污点, 也是整个齐国心照不宣的禁忌, 无人敢公然祭拜, 生怕沾染晦气, 触怒天颜。

    这座墓碑, 不知是谁立的……

    温行云没有带多少丰盛的祭品, 只提了一壶清酒,两只素杯,立于坟前, 他缓缓将清酒倾洒在地,比起往日在朝堂上的温雅笑意, 此刻他的神色肃穆许多,也无刻意伪装的悲戚,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学生来看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初生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行云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瀛相好雅兴。”韩渊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比这郊外的春风更甚,“不去寻你那同门师弟叙叙旧情,倒有闲心,来这荒郊野地,祭拜一个罪臣?”

    他走到墓碑另一侧,与温行云隔着坟冢相对,以身暗紫色的常服在略显灰败的墓林里格外醒目。

    韩渊的目光落在温行云身上,又扫过那简陋的坟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温行云拍了拍宽袖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韩渊,同样报以微笑:“在齐国,我统共也就三位旧友,自然要一一拜访,子尚那里不急,倒是老师这里…总是要来看看的…”

    三位旧友,除去裴子尚与慎闾,剩下的一位,是韩渊。

    被提及的人眼神倏然冷冽,明为昭彰,止为停歇,昔年自己对这位“明止”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即使是冠着这个假名,他依旧能威胁到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你很聪明。”韩渊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时候,你确实不该告诉我们你是谁,若你一开始便亮出你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温行云的脸,说:“也许慎闾不会死,因为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但你也很愚蠢…”韩渊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最后说:“你不该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将昔日潜藏的杀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亡者墓前,不知慎闾是否能听见,又或许他生前,便已经猜到。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吐露出一丝怜悯,他望着韩渊,平静地说:“韩渊,你很可怜。”

    没有嘲讽,他平淡地像在诉说一件事实…

    韩渊眼中微动,似被说到了痛处,不等他开口,温行云又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争。”

    “慎子…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让我们相争。”

    他看着韩渊,语气认真:“他赏识你,栽培你,他招揽我,或许确有制衡之意,但他身为齐国令尹,他为齐国计,他需要我,你多愁善感,如此猜疑,你不会懂他的。”

    “闭嘴!”韩渊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破裂,一丝戾气爬上眉梢,“温行云,不要用你那套虚伪的仁义来揣度我,你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很了解慎闾?”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温行云,声音压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活在稷下学宫,你尚未出世便是麒麟才子,你被列国相争,你见过血么?”

    他失笑一声,鄙夷地问:“温行云,你懂什么?”

    没有经历过他人之苦,没有尝过从云端跌落到泥沼、尊严被踩进尘埃里的滋味,这样自命清高,一身洁白的人,又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评判他人的过错?

    韩渊并不羡慕这一切,这一切他也曾拥有,他不是在向谁泄愤,他只是在向他的“命”说不。

    温行云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忽然问:“那么,难道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对慎子动手吗?”

    话音落下,韩渊看着眼前的温行云,忽然又想起了慎闾的面庞…

    时光倒流…

    韩渊最后一次去慎闾府上,彼时,关于齐王血脉的流言已甚嚣尘上,朝堂暗流汹涌,齐王疑心日重。

    一切都在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除了…

    慎闾叮嘱他,要小心,不要误入歧途…

    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让他动摇的软弱的良知,此刻再次被温行云的这个问题勾了起来。

    但只是瞬间…

    韩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退开一步,与温行云拉开距离,仿佛也在与那段软弱的回忆划清界限。

    “重要吗?”韩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残酷的坦诚,他静静地说:“慎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恩情?赏识?

    这样虚幻的东西,怎么可能捆绑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韩渊看向那简陋的墓碑,他一生之中,立过两次这样的墓碑,给自己的父母,给慎闾,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结局却一样荒唐…

    韩渊眼神空洞,是在对温行云说,是在对地下的亡魂说,也是在对自己心中那最后一点残存的软弱说:“他太贪心了,他既要我为他、为齐国殚精竭虑,又要我安于他赋予的位置,接受他的掌控,却忘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

    温行云沉默片刻,他无法理解韩渊,自己与他本不是一路人,他转问:“你当真相信,慎闾,才是齐王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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