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线救鬼指南: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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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

    忽闻头顶沙沙作响,定眼再看去, 满枝树叶随风轻盈摇曳,再不复她来之前还压着饱满露珠的沉重样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有些东西, 确实如这晨露般, 不被日光彻底照上一照, 便不会蒸发。

    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而轻松不少,索性一撩衣摆,在草坡上就势坐下,此处正好能遥遥望见元弼殿全貌, 却见那殿顶与地下阴暗截然相反, 重槛飞楹在日照之下愈发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气势。

    从这看它,确是个极合适不过的视角。

    叶甚心里不禁生出个猜测——说是猜测, 其实十之八九是笃定的。

    或许当年, 何姣便是在此处,目睹昔日熟悉的元弼殿,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时的自己对待善后意兴阑珊,早早回宫去了, 而何姣执意留了下来。

    三日后她才踩着月色姗姗而归,拎着一串酒壶进了玉门宫。

    “无仞。”她眼中闪着叶甚看不懂的光芒,别说人了, 就是鬼也分不清她在大喜还是在大悲,“能否陪我喝会?”

    分不清归分不清,还是请君入座。

    结果说是陪何姣喝,可对方速度快得像喝水,实际基本给她喝完了。

    而她喝了多少,叶甚已然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喝到最后两人碰杯,碰得酒液飞溅,泼泼洒洒沾湿了何姣那身奢丽的宫装绣裙,她却恍若未见,一口饮尽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怔怔流下泪来。

    见她这样子,叶甚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仞,你知道吗,我当年参加星斗赛时,试题里考过一首词。”何姣以手掩面,若不是指缝间汩汩涌出泪水,听语气恐怕会真以为这人无比高兴,“对我来说,最难背的就是诗词歌赋。所以那首词我几乎全忘了,但我跟着起义团攻进钺天峰,在一个草坡上亲眼看着,那令我作呕的元弼殿悉数焚毁时,不知怎的,却想了起来其中有那么一句,写得真是好、真是应景。”

    她胡乱拿衣袖擦了擦脸,大笑着举杯,朗声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后来她又继续喝了下去,一边不断喃喃那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都做了土……

    再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抓紧叶甚的手问:“能不能带我去天牢?”

    “你想见天璇教太师?”

    “嗯。”

    “可以是可以,但见他做什么?”叶甚扶她站稳,才说道,“你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姣苦笑着哀叹,“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了。”

    毕竟天璇教,已经不在了。

    默然良久,叶甚最终还是带她去了天牢。

    ————————

    从回忆抽身,叶甚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直到这会她才明白,当年那个太师为何始终对其他审问的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阴阳怪气,唯独在那晚,面对喝得半醉的何姣,无论怎么骂骂咧咧,那人都只是撇过头去,不曾反驳半个字。

    甚至在走之前,骂累的何姣嫌他无趣,拔刀朝他刺了过去,他竟然都像死人般不躲不闪。

    好在那刀逼近咽喉时立即偏转,深深扎进了他刑架的木头里。

    得亏两人都算半个活死人,谁也没发觉叶甚神情大变。

    如今再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一刀没吓到假太师真范人渣,反倒吓到了假皇女真画皮鬼,她当时险以为何姣是动真格的。

    叶甚顺手拔起根狗尾巴草,打了个结就丢去元弼殿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像是在对身边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甚甚难道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阮誉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问道。

    叶甚仔细回顾两世的记忆,实在没回顾出任何有关“李芃”这个名字的信息:“完全没有,想来与调查的事无关,你权当我多此一问。”

    “说起这点,其实按目前的证据,基本也够他认罪伏诛了。”

    “不够。我要的不只是他认罪伏诛,还要受其所骗的那些人认清楚他的虚伪滥情。所以最后这步,才是我最需要的。”叶甚复又托腮望向远方,轻叹道,“……也是促使我来到这里的那个朋友,她想看到的。”

    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充其量说明这是个人渣罢了。

    可拦不住某些被情爱蒙了眼的人,自我安慰地觉得,虽然这是个人渣,可他待我却是破例的良人。

    破例个鬼。

    良人个球。

    此等情场老手,不彻底劈碎他脚踩无数条船的事实,难保底下残留着多少根藕断丝连的情意。

    她尤其担忧,何姣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作为重生前后的朋友,还是作为逆人之劫的对象,她都必须斩断何姣对他抱有的一切念想,方能断绝何姣走上老路的一切可能。

    即使深知真相残忍,亦不得不狠心为之。

    ————————

    变故在隐秘处滋生暗长,另一头的当事人仍然对此无知无觉。

    何姣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拿着文终剑,下山前绕去了一趟垚天峰。

    她自愧于学艺不精,才害得元弼殿失火,听闻同门的师兄师姐准备下山除祟,便禀告师尊,请求一道前去历练。

    出行短则数天,长则月余,想想临行前还是来向母亲告个别。

    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路过的众杂役,顺着罕有人迹的小道而上,悄悄摸到后厨的小门,抓起门环,连叩了两下。

    因为身份有别,两人不便明着见面,所以她与母亲事先商量好了这个暗号。

    果然听见有人寻了个理由打发旁人走的对话声音,接着面前小门从里打开,露出了何大娘温柔慈祥的笑脸。

    再自卑的孩子面对亲娘还是爱嘚瑟的,何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剑得意地说:“娘,你看!我马上要第一次下山除祟去了!”

    何大娘摸了摸她已比自己还高的脑袋,蔼然笑道:“好好好,谁让我家姣姣打小就聪明,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个厉害的修士了。”

    “求别叨叨,您就放心吧,我有师兄师姐同行,无需挂念。”当娘的一张口,当女儿的就知道又要被絮叨嘱咐一番,可出发时间不等人,何姣赶紧拉下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何大娘知道女儿是在讨饶,无奈笑道:“好好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娘您老爱说这三个字。”何姣抚摸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颇为心疼地叹气,“要我说,您才要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女儿才能放心出门。”

    闻言那只手有些僵硬,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抽回,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

    何姣低头一看,讶然掩唇:“它不是早就被典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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