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16、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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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间霎时静默。

    邹家姊弟神色复杂地望向林菀。

    她连忙扶正耳杯。梅子浆泼洒得到处都是,污了裙裾。她歉然一笑:“方才没拿稳,实在抱歉。容我先回家更衣。”说着,她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阿姊我陪你!”邹妙欲起身相随,却被林菀止住。

    “不妨事,我换好衣裳就回来。你们先吃。”她含笑说罢,朝其余人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出院。甫一踏入巷中,她却蓦地蹙紧眉头,揪住衣襟倚墙而立。

    方才听他们闲谈,宋湜一提旧事,她便隐约猜测,那守吏该不会是兄长吧。岁月流转,丧亲之痛虽早已钝拙,但听宋湜果然说出亡兄姓名,一根尖刺仍毫无征兆地刺向心口。

    从旁人只言片语里,窥见不曾亲历的往昔碎片。

    林茁真是个好人啊。

    但为何……偏偏不得善终?连死因都那般不明不白。

    不甘心。

    实在不甘。

    好在她早已练出玲珑心性,不会因一时失态,辜负姊弟俩精心准备的筵席。这终究只是她的心头旧伤。若令别人每每提及故人,皆要顾忌她的情绪,岂非矫情。

    林菀缓了片刻,气息渐匀。她蹙眉看着裙摆那片绛红污渍,轻轻摇头,继续朝家中走去。

    ——

    方才在邹家院里,宋湜目光始终追随着离去的林菀。虽然她辞别时笑靥如常,他却敏锐捕捉到了,她落杯后一瞬的失色。

    林茁……林菀……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砇山坊卷宗记载,林菀曾有一位亡兄。再看邹家姊弟望向她的担忧眼神,他当即猜到了缘由。

    待林菀离去,宋湜试探问道:“方才,可是宋某失言了?”

    姊弟二人欲言又止。终是邹妙轻声解释:“林茁阿兄……是林阿姊的胞兄。?”

    宋湜面露恍然,又问:“那他……”

    邹妙轻轻摇头。迟疑片刻,她还是道出了十年前的旧事。邹林两家是旧邻,那时她不到十岁。事发那日清晨,他们父母还去帮了忙。

    宋湜听得面色凝重:“竟有这般蹊跷之事。”

    叙话半晌,邹彧见林菀迟迟未归,愈发担忧:“阿姊不如去看看?林阿姊怎去了这般久?”

    “好,我去瞧瞧。”邹妙起身刚走几步,忽又转身折返,“顺便将这把伞给阿姊送回去,她一直很爱惜的。”说着,她取过门边一把油纸伞,又才继续前行。

    宋湜瞥见那伞,神色微动。待邹妙经过身边时,他忽道:“可否让我看看?”

    “啊,好。”邹妙虽不解,仍将伞递去。

    宋湜接伞撑开,仔细端详,目光一直停在伞柄上的“沚”字。

    邹妙问道:“正好请教二位。这字是什么意思?我和林阿姊都不知道呢。”

    邹彧闻言好奇地靠近,看清那字便道:“沚乃水中小洲。回头我便去告诉林阿姊。《诗经》有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他蓦地一愣,望向宋湜:“这不就是沚澜师兄名字的出处么?”

    宋湜久久凝视着那个字。

    忽然,他收伞合拢:“由我去还吧。”他径直出院,留下面面相觑的邹家姊弟。

    ——

    宋湜刚至林家院门外,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欲出门的林菀见阶下站着宋湜。二人俱是一怔。

    她已换了身丁香色干净衣裙。比起在云栖苑,她在家穿的衣裙总是明艳几分。见他拿着那柄伞,她忙道:“他俩竟让宋御史来还伞,实在失礼!”语气之热情恭敬,恰如平日应对那些权贵。

    “既已下值,不必称呼职位,听着倒像还在当值。”宋湜随口说道。

    林菀笑:“原来宋御……宋郎君也怕公务多。”

    说着,她上前接伞。那伞却被宋湜稳稳握着,纹丝不动。她疑惑抬眼,触碰他视线的刹那,心头蓦然一慌,她急忙移开目光。

    “请教林娘子,”宋湜凝望着她,“这把伞从何而来?”

    林菀再取,伞仍不动。她只好后退一步,执手答道:“多年前,我外出时忽遇下雨,忘了带伞。幸得一位好心路人赠伞。”

    “是何人?”

    林菀摇头:“当时未曾看清……”她忽又浅笑,“莫非宋郎君觉得伞有不妥,前来查我?”

    “这把伞,是在下的旧物。”宋湜平静应道。

    林菀瞳眸微缩,唇角笑意倏然凝住。

    十年前那个清晨,她从未忘怀。原来当年赠伞之人,竟是宋湜?

    呼吸骤然急促,为掩饰这一瞬的慌乱,她忙转身进院:“何必在门外站着。宋郎君请进来说话。”

    宋湜举步入内,继续道:“当年太学寝舍人多,学子多在伞柄刻字为记。在下表字沚澜,便刻了‘沚’字。方才邹妙拿出来,我看到刻字,认出是太学时用过的伞,却记不起是何时遗失。”

    他双手托伞,注视着柄上刻字。忽然,他瞳孔一颤,转瞬又归于平静。

    而林菀一直在看他。

    此刻他已换下官服,只一身素净长袍,宛如修竹青松。记忆中只有一道模糊的青色背影,却仿佛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那日阿彧提起,宋御史说要对得起身上的衣服。

    如果,十年前他就在御史台。如果,当年问的人里有他。

    他会说认识林茁吗?

    林菀摇头笑了笑。

    世事没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赠伞之人,还忘了这把伞如何不见的。

    她忍不住问:“你当真全都忘了?”

    宋湜思忖片刻,依旧点头。

    林菀顷刻明白了。

    于她,那场冷雨刻骨铭心。于他,顺手赠伞给淋雨的路人,实在微不足道。十年光阴如尘沙,早已被记忆的长河吞没。忘记它,再寻常不过。

    她敛去眸里闪过的怅惘,走至院里紫菀花旁:“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多谢宋郎君。”

    “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宋湜将伞倚在门边墙上,转而又道,“没想到你就是林守吏常提到的妹妹。娘子可还记得,当年令兄带回家的糕点?”

    林菀面露茫然,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了?”宋湜行至她身侧,细细将她打量许久,才道,“我最常买的,是太学去往兰台途中,经过的那家梅花糕。”

    “啊?”林菀再度回想,仍是无果,“兄长常给我买好吃的,这个真不记得。”

    宋湜转头望向繁茂的紫菀花,掩去眸里一丝失落:“也是,时日久远。”

    林菀忽然想到:“说起来,宋郎君幼时常跟令堂来我家酥饼摊。我那时虽小,却每日跟在阿母身边帮忙。你可还记得我?”

    宋湜凝神回想:“酥饼摊和美味的酥饼,确实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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