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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文学www.damiwx.com提供的《春秋》 229、家国(第1/2页)
郭遵礼的暂时休战,更像黑夜里潜伏的猛兽,叫人心头发紧,不知何时会扑杀而至。
八月十七日,叛军果然突袭城北,专挑那段防御最薄弱的西北角富人区猛攻。夜色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攻城车和火炮轮番上阵,竟至城破,巷战蔓延进来。
最近处,巷战离祁家所在的蓝玉坊不过数里之隔。虽说祁家终究不同寻常,真刀真枪杀过匪的家丁护卫也有数十人,但仍拦不住院中女眷十分惶恐、哭声未绝。
尤其是见连玦、承淙佩刀而行,归来时眉目凌厉,素净袍袖上却溅着血,祁韫更是脸上血迹未干,触目惊心,谢婉华、云栊等人都浑身发软,在椅中差点坐不住。
阿宁呆愣愣看着,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素来清风明月般的二哥,如今也带着血腥气归家,她忽然觉得,这城真快要守不住了。
祁韫却是将染血的刀随手掷在院中石桌上,更衣洗脸后如常做事,叫一众家人和管事不能不既怕又敬,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一通料理罢,祁韫也觉精疲力竭,眼睛发花得厉害,在为省灯油而格外昏暗的小灯下,想再回几封要紧信件,却竟看不清字迹。
她只能放下笔,捂住双眼歇息片刻。只听门口轻轻一声唤,是阿宁来了。
阿宁亲手绞了热帕子,敷在她双眼上,默默陪了一会儿。
曾经爱哭爱闹的少女,如今沉稳许多,却不是被苦难逼得早熟,而是在哥哥姐姐们的护念中,一点点学会了温柔与体贴,慢慢长成了懂事的模样。
她轻声问:“二哥,你如何还有勇气与这世道顽抗呢?我们……真能赢吗?”
祁韫闭目而笑,摇头坦言:“我也不知。”
“只是不甘心输给这贼老天罢了。”她笑着续道,带了点土匪口气,“更何况,那是有人妄称替天行道,不是真天意。”
“我只是想看看,若不认输,能走多远,彼岸风景,又是何模样。”
巷战一夜,总算将叛军逼退出城,西北角残破的城防也趁夜得以修整。林璠与瑟若亲赴城头督战,忙碌一整夜,等到回宫时,天色已是黎明前最暗的灰青。
姐弟二人并肩行走在秋夜冷风中,微弱的曙色映得甲胄与袍裾都带着一层沉沉光影。林璠见皇姐脸色发白、步履微缓,顾不得礼仪,伸手稳稳扶着她,一路未曾放开。
走到瑶光殿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笃定:“皇姐,我们能赢。”
其实若在此前,这话没有十足凭据,也不曾有过底气。可今夜他立于城头,北望是火光连天,烧得夜色如同白昼,那是将士们拼死抵御、不退半步的血战。
再南望,是万家灯火犹在,虽微弱却倔强,生生不息。
最令他动容的,是那些富户人家的家丁也自发拿起兵器,与守军并肩巷战。灾民粥棚、药棚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有不少女眷,无论罗绮还是布衣,也都打着灯笼出来照料伤者,递水送药、清洗伤口,手虽在发抖,目光却满是坚定的温柔。
那一刻,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座城池不是冰冷的砖石与城墙,而是千万鲜活生命筑就的铜墙铁壁。
也第一次懂得,皇姐用一己柔弱之身守护的那虚无缥缈的“社稷”,究竟不只是王朝的疆土和宫殿,而是千门万户跃动的灯火,是无数不愿屈服的意志与心跳。
他终于明白,何为家国,何为天子。
瑟若望着弟弟的神情,终于笑了,却是笑而流泪。
她回握他的手,含泪点头笑道:“是,奂儿,我们能赢。”
战事拖入秋末,城中百姓多已粮尽,只剩粗糠草根,全靠官府施粥续命,甚至有人拾马尸充饥。瘟疫虽被勉力压制,不至酿成大乱,却也未能根除,尸体来不及尽数掩埋,夜里阴风吹过,隐约传来惨嚎哭声,更添几分人心惶惶。
夜深时分,承涟与祁韫对坐书房,桌上摊着三大商会的会票存根与账册。祁韫拈着笔,低声自嘲:“真要倾家荡产了。”
承涟虽也憔悴消瘦了些,神情却仍稳如常,闻言反倒一笑:“其实我真想过,若真落到白手起家,凭咱俩的本事,要几年赚出百万家业?”
祁韫被他话里意思逗得忍不住低笑,抬手挡了挡唇角:“还是别了吧,哥哥倒是没什么包袱,这败家毁族的骂名,可是我背。”
其实,抱着承涟这般态度的大商人还真不少。最初的惊惶与恐惧过去,又亲历过破城一夜,亲眼见过富户家财被劫、门户被毁,人人都渐渐明白,能不能活过这一遭,全凭天命。跟人命相比,那点钱财算什么,本末倒置罢了。
最近一次议事,三位会长反倒自嘲起来,还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比谁旗下会先破产,也不知是在比惨,还是争功。
乔延绪甚至乐呵呵打趣:“不就是挖盐抵债嘛,战事一了,我也穿短褂、挽裤管,到两淮开盐田去。”
集珍会的周勉最乐观:“你别说,咱们做这行,手艺在,银子就来。仗打完了,该吃饭的人还得用碗不是?战时砸得狠,战后一准是瓷器商最先回血。”
恒昌会老吴果然不服,拍桌叫道:“碗是得用,可没饭用碗干嘛?庄稼才是割了一茬又有一茬,咱囤的粮也不至真让叛军全烧光,我看还是我们先缓过劲儿来。”
夜色沉沉,房中灯火下,几位大商人谈笑风生,身影映在墙上,也带着几分江湖气与侠气。
至八月底,满城八十万人,个个都在苦熬。却也算守得有序,疫病虽未绝,但控制尚好,粥棚、药棚都还能勉力维系,官府发粮未断,人心渐渐稳了下来。
正当朝廷以为总算能转危为安之时,梁述却悄无声息地现身京城城下。
这一个月来,镇安王原就不中用,真正调度攻城、统筹战事的,皆是郭遵礼。两派虽彼此看不上、内讧不断,但镇安王也只得认命,既然反了,就只能反到底。当然,虽勉强维系,两派却终归不像一根绳上的蚂蚱。
梁述一到,叛军上下顿时振奋。他戎马半生,用人布阵的神话无数,更兼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是那种只要一站出来,便叫人莫名安心的领袖。就连郭遵礼也觉肩头顿轻,总算有人可担这天大的担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空手来的。
随他一并到的,是成列的辎重车,堆得如小山一般的白米新麦、成袋的盐和香料,还有箱箱银锭、铜钱、药材。从平民用的柴薪、灯油,到富人都垂涎的细软绸缎、琼浆玉酿、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些东西仿佛无声替他说话,像是恶魔的低语,又似神祇的恩赐:
“来吧,顺从我,跪拜我。苦与饥都将远去,白米热饭、金玉珍宝、世间一切好处,尽在我手中。”
“信我、服我,生死荣辱、富贵安康,皆可由我赐予。”
“只有我,才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神明。”
这些东西在城下就这样摆开,仿佛铺出一条银光闪闪的财富长街。城头的守军都忍不住探身张望,只想哪怕能吃上一顿热白米饭,啃个白面馒头,或是得一剂药,好捱过这病与饥的煎熬。
欲望,被看得清清楚楚,也被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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