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有两意: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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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咱们咬牙撑一撑,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

    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放你娘的屁!数千援军已陷敌阵,撤出去?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说来便来,想走便走?!”说着,提刀便要强闯。

    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军心难免动摇,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攻势骤然加紧,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

    孙宪见状脸色大变,自知不能再有拖延,急需铁腕弹压,颤声尖叫道:“贺忠!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城头顿时一阵骚乱。

    城下,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精锐无比,城内接应这一迟疑,党项人反应过来,立即开始重整阵型。

    指挥狼旗挥动,大军阵列陡然变换,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

    谢云舟一马当先,亲率精锐左冲右突,长枪猛然疾挑,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当下无暇擦拭,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

    孙宪怯战,不会立时开门接应,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当即传令变换阵型,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

    **

    三日前,数百里外,党项腹地啰兀城。

    夜深人寂,漫天星子黯淡,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半缩在垛口后,身上冻得麻木发僵。

    小卒缩了缩手脚,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小卒不耐地蹙起眉,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惶然惊叫:“猛火油!”

    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只听“咻咻”破风之声骤起,无数火箭撕裂夜空,如流星般疾射而下,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

    还不及回神反应,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烈焰轰然暴起!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瞬在城头炸开。

    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试图整队弹压,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还不及斥骂出口,眼前寒芒骤闪,一道人影手提长刀,纵身朝他直扑而来。

    身后火光熊熊,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

    是周人!

    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形如函谷,两面夹山陡峭难攀,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

    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 “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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