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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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上前搀扶住她,递上清水。

    她喝了水,缓了片刻,行至一直远远观望的顾澜亭面前,摇了摇头,用怪异的口音道:“大人,神已经示下,她不是中了邪,也不是丢了魂。”

    “这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十分难看,强压着失望和烦躁,问道:“当真别无他法?”

    老渥都干静默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调幽异:“治好了她的心病,人自然就能好。”

    顾澜亭负手踱了几步,庭中积雪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心病……

    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老渥都干,语气异常冷静:“既然心病源自过往苦痛,那若是……令其忘却那些令她崩溃的记忆,是否便可痊愈?”

    老渥都干闻言愕然,未料他会作此想。

    顾澜亭不待她回答,自顾自说道,神情近乎偏执:“对,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既然是那些记忆让她痛苦,那便封存它们。”

    老渥都干迟疑道:“按理是这样,可……”

    “可有法子能做到?”顾澜亭打断她,目光灼灼。

    老渥都干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方道:“法子是有。”

    “在我教传承的古法之中,确有一种秘术,能借助特定的法咒曲调,令人陷入深眠,暂时封住或混淆其某些记忆。”

    她怕顾澜亭听不明白,解释道:“这法子有些类似你们汉人江湖中,所流传的那种摄魂迷心之术。”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可是这法子凶险,不能确保永远忘记,也不能确保,会不会连带着把其他不该忘的都忘了,而且……”

    “会伤及她身子吗?”顾澜亭再次打断。

    老渥都干道,“此法并未有伤身记载。”

    她看着顾澜亭略微放松的神情,严肃告诫:“但若有朝一日,她触景生情,想起了被封住的记忆,冲击之下,说不定会彻底疯了,再无挽回余地!”

    顾澜亭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大概要如何做,才能让她永不恢复记忆?”

    老渥都干叹道:“不见旧景,不闻旧事。”

    顾澜亭久久伫立,风雪拂面而不觉,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多谢,且容我想想。”

    是夜,风雪交加。

    顾澜亭独坐书房处理事务,突然心腹送来了太子密信。

    他拆开看了,信上先是说了些近日图谋,话锋随即一转,言理解他病急乱投医,但身为朝臣,让他莫要再沉溺情爱,弄些神鬼之事,免得耽搁正事。

    他面无表情将信纸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嗤笑一声,提笔回信,命心腹送去。

    室内重归寂静,顾澜亭将密信丢炭盆里烧干净,末了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近日朝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

    那些御史言官,对他这般行径颇有微词,认为他失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可中原之人,信佛问道者何其之多。

    王公贵族之家,哪年不请几场法事,做几场道场?为何偏偏到他这里,便成了沉溺情爱不务正业的罪证。

    纵使他过去对这些神鬼之事嗤之以鼻,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想让凝雪恢复正常罢了。

    思及她的疯病,顾澜亭愈发心烦意乱。

    他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去趟潇湘院,突然瞥到案沿的小匣子,眸光一顿。

    那里头是凝雪送他的手绳。

    他伸手开盖取出,看着红绳,眸光柔和,心绪渐转平静。

    那次她给他下药逃走,他怒火攻心之下,将这手绳狠狠掷于地上。

    后来小禾进去收拾屋子,将它捡了起来交给甘如海。

    甘如海复呈于他,他本欲掷入炭盆一烧了之,怎料手刚松便鬼使神差般疾探取回。

    手指燎伤,红绳也烧断了,当时他不明何以如此,懊恼之余将这手绳收入匣中封存,只图眼不见为净。

    后来凝雪假死变得疯癫,他才姗姗将手绳修补好。

    只那焦痕犹在,一段乌黑。

    顾澜亭摩挲那焦痕,心下涌起几分颓唐。

    他转过头,望向被风雪拍打得簌簌作响的窗子。

    窗外雪色茫茫,天幕漆黑如墨,上下混沌难分。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小事。

    彼时他尚在学堂启蒙,授业的夫子乃是丹青妙手,某次课上画就一幅夜雪图,言明谁若能在下次月考中丹青一项夺得魁首,便将此画赠与谁。

    这位夫子的画作在士林中小有名气,他那时想赢得此画,回去送给卧病在床,尤喜书画的祖父赏玩,以慰病怀。

    故而即便他的丹青功课已连续数月得了魁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仍是埋首苦练了整整一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考之后,他的丹青果然又被判为第一。

    可谁知,待到第二日放榜,他的名字却莫名被移到了第二位,而那榜首之位,赫然换成了时任布政使之子的名讳。

    他心中不服,私下里寻到夫子询问缘由,得来的,却只有夫子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年少的他心中憋闷,过了两日,终究是寻了个机会,略施小计将那本该属于他的画作拿了回来。

    可画虽到手,他心中却仍存迷惘与不解,终是没忍住,跑到祖父病榻前,将此事原委和盘托出,询问祖父这究竟是为何。

    他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祖父当时脸上那极其复杂的神情,沉默了许久许久,阖上了双目。

    当他以为祖父已然睡着,才听到祖父嗓音沙哑的缓缓吐出了一个字:“权。”

    因为祖父被贬,而后又卧病在床数载,父亲没甚本事,家族便渐渐没落,权势不再。所以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会被人轻易夺走。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在这世间唯有手握足够的权势,方能得到所想,再无遗憾。

    可如今……

    顾澜亭轻轻叹气,面露怅然。

    情之一字,最是难测,最是难得。

    强得到人,却得不到心,才酿成这般苦果。

    可让他放手,却是断不可能的。

    深夜寂寥,唯有风雪呼啸。

    凝雪疯癫后种种情状,与那萨满所言彻底疯了的警告,在顾澜亭脑中反复交织。

    他既不想她终生浑噩,却也不愿如道僧所言送走静养。

    他觉得凝雪若真有清醒一日,定仍会处心积虑逃离他身边。

    忘了就好……忘了,便能重新开始。

    顾澜亭闭了闭眼,心意已决。

    就让她忘记吧。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他的不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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