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一个人类[gb]: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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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暇的一片,朦胧如云烟雨雾。

    但要真的计较起来,她其实又什么都说了,无论是阿瓦莉塔,还是她自己。

    “她只是占据了你的视线,你保护了她的弱小……”

    “他会意识到原来他还不够,他只是一个人类,而我有着真正的同类,那是他无法触及的……”

    “那样,一定比现在我选中的这个男人,更让他受伤……也更让他,发疯……”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那些细细碎碎的话交叠在一起,被雨水浸湿着,最后仿佛落成了一声轻柔辽远的叹息。

    “那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

    一时间,仿佛蝴蝶挣脱蛛网,破损的缝隙间,路西乌瑞只觉得自己似乎窥到了一角,应该被人类称为灵魂的存在。

    她在雨中一路走向城市边缘,细密的雨水逐渐稀疏,直至消逝。远处的天空泛着隐约的白,日光自遥远的,连绵的山间跃出,没了雨雾的遮挡,金红璀璨。

    桑烛回过头,遥遥望向被蒙在雨中的城市,钢筋水泥,灰白色调。

    这就是告别了。

    伊扶月在震颤的网中听着这一声告别,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小女孩似的笑。她又垂下眼睛,看上去像是落寞。江叙终于从崩溃的恸哭中缓缓平息下来,身体随着抽泣的余韵一下下颤抖着。

    从她捡到他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七年。

    对人类而言最珍贵的,漫长的,年轻时的时光,对她的孩子而言,是一块凝固的封存的琥珀。

    他自这个瞬间开始,才真正能够向前走去。

    而所谓母亲,本就是有一天,你终于站在原地,从此静静望着孩子的背影。

    ……

    这些年,伊芙提亚和他扮演着母子的游戏,扮演得投入又用心。

    起初只是一个有趣的孩子,她想要养一个有趣的孩子。

    后来这个孩子的目光让她喜欢,专注的,执拗的,狭窄的,仿佛将整个生命都一丝一丝剥开,任由她在无数缝隙间织网,直到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学校的老师提起江叙,这样对她说。

    “江叙很聪明,不管学习还是别的什么都很让人放心,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爱跟人说话,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

    “啊……”伊芙提亚做出担忧的姿态,向老师道歉,微微蹙着眉,说可能是因为父亲去世,她又双眼失明,给这个孩子太大的压力了。

    老师就不断地安慰她,然后她走出办公室,江叙就在门口等待着。

    等待着牵住她的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从不分心去注视别的什么,这是专注的美德,而人类称之为孤僻,好像这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似的。

    后来,每一次搬家,每一次前往新的城市,不同学校的老师一遍遍提起他。

    “江叙成绩是真的很好,但就是太孤僻了一点……”

    “我觉得家长还是应该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江叙别的方面都很优秀,但在跟同学相处上有些小问题……”

    “江叙的话,有同学跟我提起过,江叙完全不参与任何同学间的活动,甚至几乎不跟人说话,虽然有些孩子天生爱安静吧,但一些基础社交还是需要重视一下……”

    “江叙……”

    伊芙提亚故作悲伤地听着这些话,享受着来自这个孩子的,病态又偏执的注视。

    这是母亲的溺爱,她知道他的病态源自什么,但她并不觉得他需要改变。她溺爱他的残酷,纵容他对自己的索取,引诱他更深的沉沦,允许他亲吻自己,抚摸自己,抓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身上。

    于是手指顺着皮肤纠缠,江叙很少发出声音,但很容易掉眼泪,呼吸细细碎碎,夹杂着抽泣一般的鼻音。

    “妈妈……”他这样叫她,有点孩子气的叫法……事实上,他这个年纪的人类孩子,已经很少这样叠着字,沉迷又亲昵地叫出这个称呼。

    所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不太喜欢听老师这样评价她的孩子了呢?

    伊芙提亚不能确定,这大概是她漫长的人生中,少有的,难以确认的事情。

    后来他们来到彭城,一个普通的城市,一群普通的猎物。伊芙提亚依旧在某一天被叫到学校,因为江叙和人打起来了,一声不吭地用字典砸破了对方的脑袋。

    江叙的新班主任,那个叫柳疏眠的老师依旧对她说出曾经几乎每一任老师都会说的话。

    江叙很好。

    江叙太孤僻了。

    江叙不愿意和人交流。

    江叙处理事情的方法比较极端。

    伊芙提亚微微低着头听着,某根蛛丝在这场有些令人厌烦的对话中忽然微微一震,向她传来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路西乌瑞去了古拉的世界,第一次,插手了他人的故事。

    这意味着什么?

    伊芙提亚轻易地明白了,她的耳边有很轻微的嗡鸣,连接天地的雨幕中,有只深蓝色翅翼的蝴蝶被雨水打湿,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吃力地飞着。

    柳疏眠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竭力地想要多和她说说话,但他们直接尚且没有别的关联,所以柳疏眠只能不断地说着江叙。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嘈杂的声音,各种抱怨和笑闹夹杂在一起,闹哄哄,乱糟糟,又莫名的,几乎让人觉得暖和起来。

    “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彭城到底哪位怨气这么大天天下雨……”

    “想上体育课体育课体育课!救命我要长毛了……谁跟我去发疯淋雨操场上跑两圈?”

    “我靠你真告白了?怎么说?答应没答应?”

    “下个月演唱会去不去?这日子老娘一秒都过不下去了!”

    “……”

    这些声音里面没有江叙的。

    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些都是“他者”,是江叙目光之外的存在,名字不重要,声音不重要,灵魂不重要,视线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是她期待的,是她纵容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孩子更加全心全意?连一点目光都不分给他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嫉妒的魔女?

    可是伊芙提亚在这个瞬间,无端地感受到了嫉妒。

    她嫉妒着这些平常又琐碎,浅薄又凡俗的声音。

    人与人这样连接,随着这样的声音扩展着自己的边界,如同一张张以自己为中心的网,不断铺展开的网固定住了人类的自我,于是任何一条丝线的断裂都成为了能够承受的,能够修补的,能够代偿的。

    这样永不停歇的断裂和修补,这些不断扩展的边界,人类称之为成长。

    可她的孩子失去了这些。

    这些年过去,她的孩子依旧停驻在那间满墙红字,遍地鲜血的房间。他太早地,太错误地杀死了他深恨的父亲,在他自己还没能真正成熟到理解自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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